一百一十一，嫉妒

  接到要求自己独自前往的消息时，埃维拉德承认自己慌了。

  他盯着那行字，扶了扶单边眼镜，喃喃道：“为什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长老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嘱咐在耳边中响起：

  “现在的虫母尚未成熟，对种族的认知和理解尚有偏差。”

  “他的情绪不稳定，行动极易过激。”

  “不要用你们的命去冒险；如果遭遇虫母，让被切断费洛蒙感受神经元的虫子去处理。”

  “虫族经受不起再失去一名领主了。”

  埃维拉德心里打起了鼓。

  去，还是不去？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像是在生死间摇摆。

  *

  菲茨低声在林寒舟耳边说道：“他不一定会亲自来。”

  林寒舟看上去完全不担心：“哦，为什么？”

  菲茨道：“您不了解黄金领主，他本质是一名极其精明的商人，如果他觉得与您会面有风险……一定不会亲自前来。”

  林寒舟悠闲的向后靠进椅背：“那又怎样？不是还有你吗？”

  菲茨愣住，犹豫着指向自己：“……我？”

  林寒舟道：“接受了我的血后，你还没经历过实战吧？你不想试试自己到底进化成什么样了吗？”

  菲茨听懂了他什么意思，咬牙道：“……但我不确定，陛下；我……我没有战斗经验，我此前很少和其他虫起冲突。”

  林寒舟了然点头：“嗯嗯，我懂；所以现在不正是好时机吗？你可以在直面黄金领主前热热身，不好吗？”

  菲茨看着悠哉的虫母，眼前一黑。

  沉沉的重担压在肩上，他几乎感到了呼吸困难。

  在被自己憋死前，林寒舟适时出声，打断了他沉默的崩溃：“不敢吗？”

  菲茨回神，便看见林寒舟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黑沉沉的瞳孔直直的望向自己。

  那双如同黑曜石般内敛而沉静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你感到害怕吗？你不想面对黄金领主，或者是他的属下吗？”

  林寒舟随意的上下扫视了他一圈：“因为你现在的模样？你感觉自己是个不入流的复制品，拙劣的模仿者，想要取代正品的假货？”

  菲茨杰拉德的瞳孔骤然缩小，如同被戳中了心事般后退一步，急切的否认道：

  “没有！怎么可能！”

  他那双璀璨的金色瞳孔开始神经质的颤抖：“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走到现在我全靠自己；我不比他低等，不比任何虫低等！”

  他的声音逐渐放低，像是在说服自己：“没错，我不需要嫉妒什么，我本来该死在研究院的焚化炉里，救了我的不是其他什么东西，是我自己。”

  菲茨的语调越发笃定，肩背也越发挺直；没人理解他矛盾的自卑与自负，因为一时好奇而将其留在身边的黄金领主也想不到，这个和自己拥有相同基因的仿生体，被收留时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出的感激涕零，而是一种扭曲的恶意。

  凭什么我要接受你的施舍？你凭什么高高在上的，轻描淡写的命令我呢？

  我们不该是一样的吗？为什么身份会天差地别？！

  嫉妒在胸腔里发酵；而失败的仿生体，菲茨杰拉德本人，面对来自他如何都触碰不到的，来自领主的怜悯，却只能露出谄媚而激动的笑意：

  “天哪大人，这简直是我三生有幸！”

  于黄金领主而言，留下这个逃出研究院的仿生体是一个新奇的乐子；虽然表型劣质，肉体孱弱，但这个仿生体实打实的继承了和他极为相似的思维方式，很多时候都能和他想到一块去，默契程度远超跟随他多年的几个忠心下属。

  何况这个仿生体还非常识相，圆滑得让黄金领主惊讶，甚至最后让曾经想销毁他的大长老都默许了他的存在。

  在菲茨表示自己想离开时，黄金领主虽然有些惋惜，却也没有挽留。

  不挽留也并非出于尊重，而是不在意。

  再好用也是个工具罢了。

  黄金领主从来不缺聪明而忠诚的下属，没有任何虫在他那里是不可取代的

  虽然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不过还是照顾一下吧。

  毕竟是自己的仿生体呢。

  傲慢的黄金领主根本想不到，菲茨杰拉德顺从的外表下，早已被痛苦的嫉妒浸满。

  每一次体会到身份间的差距，都像是在菲茨杰拉德心口插上一刀；如果没有及时离开，他可能早就被冲昏了头脑，开始实施那个自寻死路的“领主暗杀计划”吧？

  菲茨杰拉德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痛苦下去，直到死在星海尽头；却没想到，他会遇到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存在。

  虫母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显然很不满他长时间的沉默：“你在想什么呢？”

  回过神的菲茨杰拉德张了张嘴，身形晃了晃：

  “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的。”

  短短一瞬，他的目光便由游移，转变为了放着光一般的坚定。

  林寒舟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个虫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自我PUA？

  他兴致缺缺的收回目光：那很好了，他最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靠谱。

  不过为了让他维持这股干劲，林寒舟还是懒洋洋的开口道：

  “我当然相信；接受了我的血，再加上领主基因，你不会弱。”

  他悠闲的双手交叉，置于扶手上，目光慢悠悠的落在星空中某处：

  “话说，从对接到现在，应该足够客人赶到会客室了吧？”

  话音刚落，星图室的门便感应了来者靠近，自动向左右打开。

  林寒舟和菲茨同时被吸引了注意，目光移向那边。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并不是黄金领主；而是菲茨预料之内的，隶属于黄金领域的一队虫族士兵！

  林寒舟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啊，还真没来啊。”

  菲茨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说了，陛下，他是个狡诈的虫。”

  两人小声蛐蛐着不在场的黄金领主，对门口的站着的一排士兵恍若未闻。

  而那些士兵在见到菲茨杰拉德时，也愣住了。

  领主不是在星舰上吗？

  为什么会瞬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