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五，恒星广告（下）与垃圾星（上）

  陷落星上，押送俘虏的，打扫战场的和搬运物资的无数普通虫族不约而同的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在恒星上的人影。

  人影似乎第一次面对镜头，有点紧张的摆弄了一下拍摄设备，坐回座位，坐姿也透着一股生涩的拘谨。

  他好像看了一眼镜头后面的某个人，得到了肯定的安抚后才深吸一口气，直视镜头，缓缓开口道：

  “所有虫子，你们好。”

  恒星广告的视觉效果拉满，相比之下，音效便极为拉胯了；信息主要通过文字传递，只有米兰公司在人口密集区部署的户外广播附近，才能听到林寒舟清朗而柔和的声音。

  此时，有幸分布在广播附近的虫族，不约而同的向广播聚集着。

  林寒舟顿了顿，得到某人的提醒，勉强笑了一下：“我不清楚你们知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目的，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们。从一开始，你们的牺牲便毫无意义。”

  短短的一句话便在虫族士兵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中地位略高的领导者意识到了此话的煽动性，试图制止，迫使手下的士兵不要再继续观看，却无济于事。

  无能狂怒的虫族长官立刻请示上级该如何是好，却发现上级也正在等待上级指示。

  因为上级的顶点——领主本尊，也被突然出现在恒星之上的虫母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不同的星球上，阿尔萨斯和西利亚以相同的震惊之态，注视着恒星，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多次从他们指间滑过的虫母，突然自己现身了？

  身披长老会黑袍，遮住自己面容的代理刀锋领主也停下动作，静静低头，聆听着天际的传音。

  恒星上，提前录制好的视频依然在播放。

  …

  说完开场白，林寒舟似乎找到了点感觉，肢体语言放松了些。

  菲茨在镜头后比了个鼓励的大拇指，让林寒舟差点没憋住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领主并未告知你们这场战争的目的，也并未告知你们我的存在。”

  他垂下眼帘，平静道：“我是虫母。”

  短短的几个字就像在高温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整个星球的虫都躁动了起来；他们难以置信的对望彼此，从同族的脸上读出了同样的震惊。

  他在说什么？

  虫母？

  阿尔萨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疾行数步至窗边，死死看着天空中的那道熟悉人影。

  没有给虫子们更多反应时间，林寒舟继续看着镜头，说道：“停止你们的侵略；我不在任何一颗人类星球上，你们的行为只是徒劳。”

  “阿尔萨斯，西利亚。”

  突然被点名，两名领主都愣住了；他们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曾经一气之下抛下自己的虫母，要对自己说什么。

  林寒舟兴致缺缺的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膝盖：“我不喜欢侵略战争，立刻停止。”

  “我的现在的位置在天女系第三副旋臂内侧边缘的矮红星系第三颗行星与第四颗行星之间。”他说道，镜头随之变换，画面到了星舰自带的星图上。

  星图显示的坐标确实如他所言。

  “咔。”西利亚的口红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然而他完全没有在意，只是震惊的看着那个坐标，后退两步，向属下怒吼道：“立刻赶过去！用最新的战舰！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在他身后，林寒舟慢悠悠的补充道：“……当然，我不可能在原地等你们。”

  “让我算算……离我的下一次情潮大概还有十天。”

  “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小，虫，子。”

  他吐露出的词句简直可以用暧昧来形容；暗示的意味已达到顶峰，几乎在明说，谁能在情潮前追上他，谁就能顺理成章的爬上虫母的床。

  巨大的饵料的摆在两名领主面前，大长老曾经的叮嘱早已被抛之脑后；阿尔萨斯沉着的登上最新研发的跃迁星舰，耳边响起属下急促的汇报声：

  “大人，大长老有通讯传来！”

  “忽视。”阿尔萨斯毫不犹豫的说道，他现在满脑子都被“情潮”二字占据，“回复他，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西利亚这边几乎是同样的情况；寒冰领主眼睛一转就猜到伊洛维奇要说什么，在对方开口前提前说道：“大规模入侵本来就收益不高。”

  他真诚道：“虫母都这么邀请了，难道我还能拒绝吗？”

  伊洛维奇的声音冷得能挤出冰碴子：“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且不说他给的位置是否正确，陛下明显是想拖延虫族的入侵脚步，这不正说明我们方向正确吗？不要被陛下影响，被生殖本能控制；我……”

  星舰即将起飞，没等大长老说完，西利亚便眼疾手快的摁掉通讯。

  他小声蛐蛐道：“废话真多。”

  领主不是傻子；在镜头切换时，广告有几帧画面出现了星舰的窗外景色。

  窗外星云的位置和分布，也和林寒舟公布的位置对上了。

  星舰的星图可以造假，但星云是很难伪造的；拉大画面看，星云中的每个星系分布都和现实拟合。

  这说明虫母确实没有伪造自身位置。

  等同于他在邀请某位王夫陪他度过情潮。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被情欲冲昏了头的两名领主只会把这种意义不明的追逐游戏当成某种情趣，根本想不到，这位不想成为虫母的虫母只是不希望虫族继续入侵其他种族。

  两名领主抛下他们的军队，只身奔赴邀约；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他们离开后，恒星上的播放的内容改变了：

  “我可怜的孩子，你们是否还记得如何为母亲奉献？”

  “是时候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了；没有一只虫应该被切断和母亲的联系。”

  “我回来了。”

  ……

  林寒舟看着菲茨写的广告词，尴尬得脚趾抠地：“这么说有虫信吗？”

  菲茨对自己的才华相当自信：“相信我，底层虫就喜欢这种说辞；他们怀念虫母很久了，你要做的是把这种情绪归化在自己身上。”

  林寒舟的脚趾默默施工：“行吧；但这么念出来也太奇怪了……”

  菲茨一副“这都不算问题”的样子：“这算什么？只是录视频，又没让你面对面演讲。”

  林寒舟咬牙：“我受到教育里男性不会自称‘母亲’。”

  菲茨真诚道：“那你可以开始习惯了。”

  他诡异一笑：“如果你想发展自己的影响力，这样的场合不会少……”

  ＊

  短暂的影片随着白日重复播放了一个自转周期，在虫子们依依不舍的目光里，黑发黑眸的人影带着浅淡的笑意消失在了天际。

  然而这部广告的影响并未消失；数以万计的二次拍摄视频在无数设备中保存了下来，其中不乏几乎完美还原眼视效果的高清摄像机和全息摄影仪……那段短暂的音频也被无数设备拷贝下来，在虫族范围内被迅速传播着，以三颗投放星球为中心，如同蝴蝶振动翅膀，掀起了一场林寒舟尚不清楚后果的风暴……

  虫族内部的网络与星网并不联通，这场风暴暂时没有波及到其他种族；但很快，宇宙也将知晓虫族内发生的巨大变化，“虫母归来”的讯息将撼动世界。

  被囚禁的虚空领主紧闭双眼，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断头的仿生体，伤口处坏死的组织已被清理干净，但离复生依旧遥遥无期；

  血腥领主与寒冰领主义无反顾的抛下前线战场，奔赴一个虚无缥缈的邀约；

  身处母星的大长老在担忧和焦虑中下令加大了对网络的监管与封控，不能让任何虫母的信息流向外界；

  而有幸在第一现场观看到这支视频的无数低级虫族，沉寂多年的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母亲，归来了吗？

  无数意识简单的虫脑被这个念头占据。

  虫母失落的漫长岁月里，不是没有居心叵测的外族试图伪装虫母煽动虫族内部矛盾，但那些伪装者很快就会被识破骗局暴怒的虫子们反噬致死。

  在战场的角落，昏暗的宿舍，他们围成一团，将脑袋凑在一起，屏息观看着广告的录像，试图隔着两层屏幕，嗅闻到独属于母亲的馨香。

  当然，他们做不到；哪怕费洛蒙可以通过电信号传播，早已丧失感受能力的低级虫族，也不能再次建立起和母亲的联系。

  不知是谁开始了哭泣；静默的眼泪缓缓滴落在显示屏上，又被很快擦去。

  虫子们痴痴的望着视频中的那个眼含悲悯的人影，他白皙，清瘦，细弱的脖子和手腕在弯折时显得犹为脆弱，仿佛可以轻松折断。强烈的易碎感使保护欲在这些长久失去母亲的虫子们胸腔中熊熊燃烧，他们急切的想确认虫母的存在，用他们的眼睛和触须亲自去感受，而不是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

  在远离林寒舟的都有急切，焦虑和担忧中，唯有一虫是狂喜的。

  黄金领主埃维拉德，抖了抖咖啡杯，险些没把他最爱的发酵榆液汁撒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的对照着星图，看了看虫母给出的坐标位置，揉了揉眼，然后再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激动的颤抖，带着咖啡杯碰撞在杯垫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碰撞声。

  黄金领主彻底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了，他试图维持自己严肃的模样，但嘴角的笑意完全掩盖不住。

  这不是……老天都在帮他吗！

  他此时的距离离虫母只有半个星系！

  跃迁都不需要的距离！

  带着亢奋，他命令自己的星舰脱离舰队，全速前往目的地，心想我扛住的压力都是值得的！我受的那些蛐蛐都是成功路上的挡路石！

  虫族原本的计划是，以各领主为单位，分别展开对人类联邦的侵略；在攻下一颗星球后，以最快的速度繁育出下一代战士，补充兵员，在人类反应过来之前扩大战线，提高侵略目标数量。

  埃维拉德当然也在领主之列中；他连兵线都布置好了，却在开拨前一天收到了来自菲茨的炫耀。

  于是黄金领主在出发前一天丢下同僚跑路了——想必自己的通讯频道里已经被来自大长老和两个同僚的问号占满了吧，但埃维拉德秉承“自己没看到就不存在”的原则，掩耳盗铃至今。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黄金领主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就知道自己是被眷顾的那一个！

  黄金领主尚且不知，那个因自己一时心软放过的劣质仿生体正在密谋取代自己……他满心欢喜的向虫母奔赴而去。

  他毫无疑问会是第一个找到陛下的虫！那几个不带我玩的同僚就羡慕嫉妒恨去吧，这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哈哈哈！

  *

  林寒舟按照约定，将菲利普送到了垃圾星SI-F7。

  菲利普看上去激动异常，在还没降落时就一副恨不得跳下去的样子；林寒舟看着他归心似箭的模样，不觉有些羡慕。

  他完全可以理解菲利普对抚养他的垃圾佬的思念；成年后他去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了大学，但这一点也没影响他和养父母间的亲情。

  和菲利普一样，他很小的时候便被收养；养父母没有生育能力，将他视为己出；哪怕在林寒舟五岁那年，养父母通过试管怀上了他们的亲生孩子，也并未因此对林寒舟这个收养的孩子有过半分苛待。

  因此，林寒舟和家人的感情一直比较深厚，甚至穿越后他还有些庆幸，幸亏养父母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否则他这一去，两位老人晚年就没有依靠了。

  只是这样一来，他也没机会偿还养育之恩了；因此此时，他看着菲利普的背影，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他的感慨没持续多久，便被菲茨的喋喋不休打断：

  “我非常不赞同您的行为；送这个人类回家对我们没有任何益处，甚至拖延了我们的速度。您知道黄金领主可能就在这个星系附近吗？他随时可能赶到，在您已经公布了位置的情况下！我们的时间本来就很急迫，并且……”

  林寒舟无奈转身，打断他的话：“那难道我们就这样带着他吗？”

  菲茨一脸“有何不可”的模样：“其实最好的选择还是直接杀死，这样才算一劳永逸……”

  林寒舟极不赞同的皱起眉：“他做错了什么就一定要去死？况且，他听到了这点所谓的‘机密’，过一阵子可以全宇宙都传遍了！根本没必要保密……”

  菲茨恼怒了的瞪了一眼那呆瓜人类傻了吧唧的背影，暗暗咬牙。

  林寒舟见他不说话，缓了缓情绪，耐心说道：“况且，你之前不还劝我可以选黄金领主合作吗？大长老不在，他对我没有太大威胁。”

  菲茨心中暗恨；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那张破嘴缝上。

  那时他也没想到林寒舟会是虫母啊！

  但再愤恨也来不及了；星舰震动一下，菲利普开始激动的大呼小叫。

  他们正式降落垃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