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抗争

  林寒舟将手中的通讯器扣下，长舒一口气。

  他重新看向崔佛·罗兰，手指无意识的收紧，攥皱了衣角：“抱歉，现在有了。”

  崔佛·罗兰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林寒舟深吸了一口气：“S1星是你的根据地吧？或者说，罗兰家族的残党，和这颗弃星上或多或少都有点关系。”

  “如果你不希望这颗星球，像其他被虫族侵略的星球一样被夷为平地的话；就让我离开。”

  林寒舟目光黑沉，镇静的看向星盗；而崔佛·罗兰嘴角的笑意缓缓收起。

  他放松的向后靠，微微抬起下巴，语调森冷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寒舟微微一笑：“怎么，我说我身份重要，你信了；我说虫族会毁灭这里，你就不信？”

  他话语间带上了些讽刺：“堂堂罗兰家族的星盗，不会只信自己想信的东西吧？”

  崔佛·罗兰的脸彻底黑了；他上半身向前倾斜，做出一个相当有攻击性的姿势：“看来你是真不怕死。”

  林寒舟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并没有；如果我不怕死的话早就选择死亡了，正是因为怕死，我才活到了现在。”

  崔佛·罗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久到林寒舟握着通讯器的手掌微微冒汗，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鼓着掌：

  “好了好了，其实我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有真的要和你为敌的意思，不要这么紧张。”

  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下来；菲利普松了口气，而林寒舟皱起了眉，不清楚这位星盗到底要干嘛。

  崔佛·罗兰见他神色依然警惕，摊了摊手，笑意吟吟道：“怎么，不信？我要是真想动手才不会给你谈判的机会，你和你的星舰现在就应该坠毁在地上了……”

  林寒舟冷笑一声：“是吗？如果我没‘威胁到您’，您现在恐怕已经动手了吧？”

  崔佛·罗兰真诚道：“怎么能这么说呢？要知道我也很茫然的好吧；突然冒出队虫族来我的老巢，还绑架我的线人，还要见我的合作伙伴，还给我付钱……谁都会好奇，这队虫族到底是干嘛的吧？”

  他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林先生，真的不考虑开诚公布的谈一谈吗？”

  林寒舟淡淡道：“不考虑；顺便，我刚确认过，黄金领主马上抵达这里。”

  “他是追着我来的；不想让虫族把S1星的地皮都翻上一遍的话，就让路，让我离开。”

  崔佛·罗兰试探道：“您是说，您会将虫族引开吗？”

  林寒舟眼帘低垂，想起了自己的打算：“……对。”

  话语一出，101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而菲利普震惊的看向了林寒舟。

  林寒舟没有搭理他，转而问起了另外的事：“联邦的星网和虫族不互通吧？”

  “当然；您想做什么？”

  林寒舟道：“如果我想向虫族公布某个消息，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什么？我对星网都不太了解，别说虫族了。”崔佛·罗兰的声音有些郁闷，他思索了会儿，“虫族连‘星际紧急避险公告’都没加入过！连全星际通用的求助频道都没有虫族出现，就跟孤立全宇宙一样！”

  林寒舟抽了抽嘴角，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几颗被侵占的联邦星球呢？依然有星网覆盖吧？”

  崔佛·罗兰一想到就气，没声好气道：“当然啦，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上你？那几颗星球上有两个和我‘长期合作’的工厂，就这么没了——”

  是长期合作，不是长期勒索吗？

  林寒舟决定给这位星盗留一点体面，他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询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我的消息在已沦陷的星球上铺开，直到能传到某些高等虫族的耳朵里？”

  崔佛·罗兰似乎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眼神逐渐犀利起来：“你……”

  他难以置信的咂了咂嘴，啧啧感叹道：“不是，你来真的？”

  林寒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星盗很快便承受不住那认真的注视，败下阵来。

  “行吧行吧。”他无奈的举起手，摆出一个双手投降的姿势。“我有向你介绍过米兰公司吗？他们最出名的服务的恒星和卫星广告，也就是把广告投放在天上，让整颗行星的人都能看见。”

  “并且还有个好消息；他们的设备没有架设在目标行星上，也就是说，哪怕目标行星被虫族侵略，他们也能把广告打给虫族看。”

  崔佛·罗兰眯起眼，淡红色的眼睛里透出些戏谑的笑意：“你只需要在他们的官网下单，等广告审核通过，再用信用点付款……当然，我知道你没有信用点，所以我可以为你提供一定的货币转换服务……”

  “10金盾换1信用点，这是我给的汇率。”

  *

  菲利普试图阻止一意孤行的林寒舟：“不是，林先生，您到底要做什么？这汇率反过来还差不多，他完全是狮子开大口！”

  林寒舟无所谓的摆摆手：“没关系，我（维兰）有钱。”

  菲利普依然十分崩溃：“您到底要投什么广告？值得这么多钱？”

  林寒舟的脚步停下，转头看向窗外。

  交易谈妥后，崔佛·罗兰便愉快了放弃了封锁，让虫族星舰离开了S1星。

  此时窗外是一片瑰丽的太空美景；辽远而孤寂的恒星在漆黑的宇宙中缓缓燃烧着，他们脚下是刚离开的红棕色矿星，白色的云层在大气中堆叠，像一颗红白相间的珠子。

  从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出S1的表面几乎被荒漠覆盖。

  星河倒映在林寒舟眼中，他微微叹了口气：“我没办法。”

  菲利普不明白，眨巴着眼：“什么没办法？”

  林寒舟转过头，线条流畅的侧脸在邈远的太空中，显得有些寂寥：“很多事我都没办法；我不够聪明，不够机敏，不够果断。我既不想受系统挟持，又放不下在意的人。”

  菲利普有些茫然：“什么系统？在意哪个？”

  林寒舟自顾自的说道：“我既不想主动回去，又不想看到有无辜的人因为我死去。”

  “那么，我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然后赌虫族追不上我吧？”

  他勉强笑了笑，看上去有些难过。

  “听上去就是自己找死，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林寒舟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手心里的丝丝冷意。

  这是冷汗挥发导致的结果；方才和星盗谈判时，他已经从菲茨的终端里找出了黄金领主的个人通讯频道，输入了求救信息，只等最后发送。

  这是他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如果星盗真的动手，他也只能这么做。

  幸好，对面识相的选择了见好就收。

  林寒舟也不必真的将虫族引入此间冲突中。

  轻叹口气；林寒舟转向一头雾水的菲利普，温柔的笑了笑：

  “我依然会信守承诺，将你送回垃圾星。”

  他说道。

  “不过我不能长时间停留，很快我们就得说再见了。”

  菲利普的神情从“听不懂很茫然”缓缓转变为了依依不舍。

  “唉。”他低头嘟囔着，小声说道，“总之太感谢你了，罗兰都没有多看我一眼就让我走了……”

  菲利普有些心虚，因为他为了还赌债向罗兰预支过一个季度的工资。

  但现在还差两个月的工时，他就跑了。

  本以为崔佛·罗兰看见他跟着林寒舟，会说些什么；没想到星盗跟完全忘记了这茬事似的，提都没提一句。

  林寒舟无奈的提醒他：“有没有可能，是他从我这儿捞够了呢？”

  菲利普立刻心虚起来：“对，对哦……”

  他眨巴着眼看着林寒舟，眼底有些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愫。

  他越发感觉，林根本不是虫族，更像是人类。

  像他从垃圾佬嘴里听说的，心善而养尊处优，花钱大手大脚的小少爷。

  垃圾佬的原话是“每年都有这种蠢蛋为保护环境捐款，但钱只会被捐款机构私吞；真正干事是他们垃圾星上的住户，是我们促进了资源回收，捐款应该捐给我们。”

  菲利普看着林寒舟发愣。

  老头子，真的有小少爷给我捐款来了。

  他用力握拳，以掩盖内心翻涌的情绪：“谢，谢谢。”

  随后结结巴巴道：“我知道，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我感觉，我能感觉，你的状况不是很好。”

  菲利普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再开口时话语已变得流畅：“但你，已经这么艰难了，还愿意抽出精力照顾我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还愿意送我回家，明明只要杀了我，什么秘密都不会泄露。”

  菲利普真诚道：“林，你真的很好。”

  林寒舟感觉自己的胸口被敲了一下，有些堵。

  他闷闷道：“是吗？”

  菲利普猛猛点头：“是啊！如果我听到罗兰的秘密他肯定会杀了我；哪怕是联邦，让我一个混混知道了什么机密药剂的作用，大人物的行踪，我肯定也难逃一死吧？”

  林寒舟苦笑着摇摇头：“这不一样……”

  菲利普皱眉道：“一样的！”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度反应，顿了顿，才不好意思的继续说道：“……总之，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惠。”

  他眨了眨棕色的眼；林寒舟这才注意到这名瘦削青年拥有一双小狗一样的，圆溜溜的眼睛。

  “我会为你向群星祈祷，祝愿你能够跨越你的苦难，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不管你期望的未来有多么美好，它都能实现。”

  *

  这是林寒舟穿越而来收获的第二个祝福；第一个是维兰借101之口说出的，愿他获得想要的自由。

  林寒舟心思沉重的躺在床上，垂下眼帘，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度。

  这样的祝福，可以算他和人类产生了羁绊吗？

  心底的某处有些柔软，林寒舟翻了个身，有些眩晕的想着，自己这样，是不是没有按着系统安排的道路前行呢？

  在系统的规划里，肯定不包括“和人类成为朋友”一项吧？

  林寒舟此时既有些欣喜，又有些落寞。

  系统并没有煞风景的突然出现；它在这个寂静的休眠时间出乎意料的老实。

  林寒舟左右睡不着，翻了两下，从床上坐起，拿出了自己的终端。

  打开星网搜索栏，搜索《论游击战》和《论持久战》。

  菲茨依然在茧中休眠；林寒舟准备等他出来后给他一个大惊喜，或者是惊吓。

  不过到那时，这位黄金领主的仿生体不管是愿不愿意，都只能站在自己的贼船上了。

  林寒舟想象着奸商脸上会出现的绝望表情，露出一个邪恶的笑。

  他愉悦了吹了段乱七八糟的口哨，开始翻看搜索结果。

  星际时代，这样的古籍已经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其他作品中，几乎只有摘抄和几段文字，或是其他毫不相干的其他东西。

  林寒舟找了半天，才从一个做古籍分享的网站找到了两篇原文。

  他前世只在思政课上对这两篇文章的指导思想有过粗略了解，并未细读过全文。

  此时他以英文阅读理解的仔细程度，逐字阅读着这两篇文章，并试图将其和自身的情况对照，寻找破解之法……

  *

  在林寒舟认真学习时，菲茨正在混沌的意识中起伏。

  破碎的记忆糅合，又碎裂，又重新组合，形成一个个诡谲的梦境。

  他不安的扭动着肢体；却发现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什么狭小的地方，身体被紧紧压迫着，动弹不得。

  菲茨混沌的大脑意识到，自己的躯体有点太大了，可以变成更小的形态。

  血肉撕裂声和骨节噼啪声吓到了巡逻的巨蠕虫士兵；他们紧张的探头看向观察室，然后发现那个白色的茧诡异的扭动了几下。

  “啊啊啊啊！”几只虫鬼哭狼嚎的打开101的通讯，向他汇报这个情况。

  101立刻禀告了林寒舟；当林寒舟以最快速度抵达现场时，白色的巨茧正好瘪了下去；而甲虫胸口部位诡异的突起，拉长，其下逐渐显出一个人影——

  林寒舟嘴角抽搐：这玩意儿还挺像什么丧尸诞生的。

  这就是S-02非要跑那么远进化的理由吗？不想丑到自己？

  腹诽时，巨茧已经发生了新的变化；茧皮显然被其中的人形拉伸到了极限，最顶端崩裂开来！

  一只修长的手臂从裂口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