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失败品（二）

  平稳行驶的运载车中，林寒舟在巨大的银色甲虫前蹲下。

  他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方才还十分抗拒的黑市虫商突然认命。

  “感觉难受吗？”他试图使用怀柔政策，“只要你同意不乱来，我可以让他们把你解开。”

  “谢谢，还好。”

  菲茨硬邦邦的拒绝道；他好像还沉浸在什么让他难以忘怀的事物中，眼神恍惚。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林寒舟有点头疼；该怎么让他开口？威逼利诱都没有作用，林寒舟看着甲虫的萎靡模样，不太愿意用那些残忍手段。

  他有些纠结的单手撑起下巴。

  好像是101变成虫形后，他就一直这个表情。

  被砸懵了？

  没伤到脑子吧？

  在林寒舟思考他得脑震荡的可能性时，银色巨甲虫反而主动开口。

  “刚刚那只虫……”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古怪的意味。

  “那只逮住我的虫……也是巨蠕虫？”

  林寒舟挑眉：“是又如何？”

  菲茨沉默一瞬：“我能再见见他吗？”

  林寒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服软的意味，眼神不由得更加柔和。

  “可以。”他应允道。

  101顺应他的意愿在车厢内出现时，菲茨的精神立刻振作起来；他迫不及待的抬头，难以置信的上下扫视巨型巨蠕虫的堪称完美的人形，眼睛里的震惊怎么都掩盖不住——

  林寒舟挑起眉，回想起黑市虫商那张丑陋的虫脸，心里有了成算。

  “很意外吗？”他不经意的靠近菲茨，俯下身，在触须旁低语道。

  菲茨的触须不适的弹跳两下——虫族的触须是很敏感的地方！

  “你们怎么做到的？”他语气复杂，“你们是怎么完成，如此完美的基因优化的？大长老和黄金领主……”

  他意识到自己失语，立刻住嘴。

  场面再次陷入静默。

  林寒舟敏锐的意识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但现在不是深入追究的好时候。

  “如果你愿意配合。”他宽宏大量的微笑着，“也能获得这样的……基因优化。”

  林寒舟清晰的看到了黑市虫商眼中的震动。

  他嘴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如何？愿意考虑吗？”

  林寒舟没有得到回答；银甲虫抖了抖，随即身形缩小，变回人形。

  挂在他翅膀上的钩爪并未随之脱落，而是颤颤巍巍的挂在他背部的皮肤上，并未刺穿真皮层，所以没有血流出。

  人形的菲茨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林寒舟。

  “怪不得，大长老要对虚空领主下手。”他垂下眼，喃喃着。

  “？”林寒舟维持着表面友好的微笑，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菲茨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虚空领主，果然深不可测；我早该想到的，一个常年深居简出的领主，能被大长老忌惮，只可能是掌握了不该掌握的东西。”

  林寒舟心说那个不该掌握的东西是我吗？我是什么东西吗？

  菲茨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确实；这样的技术一旦问世，动摇的将是整个虫族的社会结构，大量高等虫族问世，或许整个宇宙都要重新洗牌。”

  不不不要到整个宇宙的程度把我吸成人干都不够吧。

  林寒舟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内心疯狂吐槽。

  菲茨重新将复杂的视线落在林寒舟身上；随后站起，单膝下跪，一只手扣在心口，谦卑的垂下头颅。

  “我希望向您，向您背后的虚空领主效忠。”

  他低声道，眼神里燃烧着炽烈的火光。

  “我会将我知道的，有关大长老和黄金领主的隐秘和盘托出；我愿意为虚空领主的大业奉上我的生命；我唯一祈求的只有一个机会。”

  他抬起那张丑陋的虫脸，目光灼灼。

  “一个基因优化的机会；大人，你们绝不会后悔。”

  林寒舟欲言又止的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疯狂的头脑风暴着。

  黑市虫商误会了什么？他以为是维兰掌握了虫族基因优化的技术才招致大长老忌惮的吗？

  他没有什么大业啊！他真的只是一只胆小害羞爱泡澡的触手怪而已啊！

  不要给社恐加一些没必要的设定啊——

  林寒舟沉声道：“可以；但我想要一些诚意。”

  其实这么误会也挺好；至少他不会往虫母的方向猜测，只要到时候喂他一管血，告诉他是科技机密，不就完事了？

  林寒舟高深莫测的抬起头，俯视着单膝而跪的黑市虫商。

  菲茨闻言大喜；他低头，思索了一阵。

  “该从哪儿开始说起呢……就从我自己开始吧。”

  “我是大长老试图制造黄金领主仿生体的失败品；我的编号是S-03-Σ。”

  *

  菲茨永远忘不掉他命运轨迹改变的那天。

  他和同批次的仿生体一起醒来，从培养液中走出时，看着同伴们丑得各有特色的人形，尚未经受过教育的大脑已经出现一个想法：

  真是一群垃圾虫。

  我？我肯定不一样！

  菲茨此时尚且不明白自己的与众不同；他怀着优越感，看了一眼尚未排尽的培养液水面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被丑得惨叫一声。

  这一声惨叫改变了他的命运——研究员意识到这个仿生体居然保留了自我意志，把他拉下去单独隔离了。

  被单独隔离的S-03-Σ很惶恐；他缩在角落，怔怔的看着观察室的单面玻璃。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看不见的观察者，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

  失败品S-03-Σ本该被拉下去销毁，但他表现出的识时务和配合弥补了这一点。

  他很快学会了和研究员进行交易——用配合实验换一个水果，用水果换一个小夜灯；当研究所下班，所有灯光熄灭，他就着小夜灯的光，看着单面玻璃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我是一只低级虫族。

  他想。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我呢？

  在混乱的身份认知和无休止的抽血和行为实验中，他磕磕绊绊的学着说话。

  抽血都不算什么，至少结束后他能得到一顿肉食作为营养补充。

  但行为实验很烦，他不理解把自己泡在深不见底的水池里看自己能游多久泳有什么意义。

  直到那天，意识到大长老进行的研究不对劲的黄金领主，闯进了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