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拾遗骨

  林寒舟残留的最后的一丝侥幸，在维兰从水中打捞起S-02的尸体时彻底消散。

  两截被海水泡得冰凉苍白的尸体，被白色卷曲的触手包裹着，一时竟然分辨不出哪个更白。

  林寒舟接过S-02的头，看着那双紧闭的眼，一时竟有点恍惚，好像这双眼睛还能睁开，带着含蓄的依恋看着自己，叫自己“陛下”。

  林寒舟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应该哭出来。

  但干燥的眼眶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仿佛有一张透明的薄膜将自己和世界隔绝；他的意识在薄膜的另一端，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的肉体机械性将S-02失去生机的头颅抱在怀里。

  S-02的躯体被他靠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仿佛回到了逃生舱的那天，意识觉醒的仿生体找不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而自己给了他接纳。

  林寒舟单手抱着S-02的头，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拍着S-02的背，像是安抚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轻声道：“维兰，走吧。”

  等候已久的维兰立刻张开核心，露出复杂的暗紫色神经元结构，将沉默的虫母和被爱惜的仿生体吞入其中……

  ＊

  在他们离开CL-92后，晚来一步的阿尔萨斯和西利亚终于抵达了异乡岛。

  西利亚对提前偷跑的特里索亚恨得咬牙切齿：“那个混账！他要是敢吃独食我第一个杀了他！”

  阿尔萨斯淡淡的刺他：“是他杀你，还是你杀他？”

  西利亚恼怒道：“闭嘴！”

  他们在行星探测仪上确认了虫母的居住地后便匆匆赶到异乡岛；到达时恒星熹微，海面的第一缕光照在了沙滩上，照亮了特里索亚死不瞑目的尸体上。

  两位领主，看着刀锋领主死相惨烈的尸体，陷入了沉默。

  阿尔萨斯率先开口，语气充满欣慰：“陛下居然已经成熟这么多，可以压制领主了。”

  西利亚疑惑歪头：“这个疯子做了什么，得罪陛下得罪得这么狠？”

  他降落前又好好收拾了自己一番，什么面膜什么补水精华什么提拉神器通通招呼上，现在的状态可以用“光彩照人”来形容。

  阿尔萨斯相当看不起他这副做派，但也对他无可奈何。

  他提醒西利亚：“非要说的话，我们也让陛下有过不快。”

  西利亚无所谓的甩了甩自己的蓝色法式烫：“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他低声道：“展现自己的力量，夸耀自己的魅力，表明自己的决心，诋毁自己的对手，为了交配的优先权无所不用其极……”

  “一直都是这样的。”西利亚看着特里索亚断掉的脖子，啧啧称奇。

  “只是这位似乎做的有点过了呢？”

  阿尔萨斯无所谓的瞥了地上的尸体一眼。

  “领主死了，该通报长老会。”

  西利亚无所谓的撇撇嘴：“刀锋领域的遗留事务够大长老忙了，估计管不到虫母这边。”

  “我们还有机会！”

  这点侥幸感很快在遍寻不到虫母时彻底消散；两位领主看着属下传来的昨晚的延迟记录，看着消失在虚空中的维兰和林寒舟，彻底破防。

  “虚空领主————！！！”

  在乘上前往虚空领域的星舰前，阿尔萨斯大发慈悲，将特里索亚的尸体封存起来，送往了母星，收件人写上“长老会”。

  希望伊洛维奇在看到这份礼物时不要被气晕过去。

  两位虫族领主真心的祝愿着。

  ＊

  林寒舟被维兰暂时带回了虚空领域的主星。

  “暂时”是因为，维兰本尊承认，自己的地盘并不安全。

  白发虫族紧张的抿了抿唇，对虫母坦诚自己的懦弱：

  “我的族裔，基本上都是和我类似的，没有甲壳保护，战斗力低下的软体虫族。”

  维兰沮丧道：“我很没用，我的触手穿透不了他们的甲壳，几乎没有反击能力。”

  林寒舟看着柔柔弱弱的白发虫族，心里生出一丝心疼。

  他接触过的虫族领主，不管是阿尔萨斯，西利亚，还是疯狂的特里索亚。哪个不是牛逼哄哄，觉得全世界都该给自己让路？

  而维兰，明明同为领主，性格却如此敏感脆弱，不知道因为不同于其他虫族的身体，受了多少欺负！

  他安抚性的揉了揉维兰手感极好的白色发顶，安慰道：“你不必和他们相比；难道战斗力强就能说明一切吗？”

  他鼓励的看着维兰沮丧的眼睛：“你也有他们都没有的能力呀，其他虫能像你这样穿梭空间吗？”

  维兰再次被虫母摸头，低落的情绪全部被激动冲淡。

  他晕晕乎乎道：“不，不能。”

  “这不就对了？”林寒舟目光柔和的看着他，“做人……做虫不要光用自己的弱点和别人比较，也要看到自己的优点。”

  维兰紧张的眨着眼：“可我很丑……我和其他虫都长得不一样。”

  闻言，林寒舟神情莫名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还丑？这不跟天仙似的吗？

  但为了安慰他，林寒舟还是温声说道：“你是觉得自己虫形丑吗？……其实看久了也还好。”

  脑中回想起那密密麻麻的触手怪形态。

  “……看久了其实就跟一群小涡卷在一起而已。”他努力而牵强的解释道，“小涡还是很可爱的，所以你也不丑。”

  维兰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正身处维兰的宫殿底下；里面有用于研究的标本封存设施。

  低温的细胞冻存液缓缓注入装着S-02尸体的玻璃罐；玻璃罐随即被浸入超低温液体，在几乎绝对零度的环境下，将S-02的尸体维持在最接近存活的状态。

  林寒舟询问维兰，有没有办法将仿生体复活。

  维兰遗憾的摇了摇头，表明自己没有相关的技术。

  但看着林寒舟失落的表情，他又补充道，走在宇宙科技前沿的黄金领主，或者是创造了S-02本身的长老会，可能有相关知识。

  林寒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维兰不建议直接找上长老会；如果他们了解了这边的情况，他们势必会以此为条件，要求虫母回到母巢。

  这是林寒舟绝不接受的；因此维兰给出的方案是，由他将S-02委托给黄金领主维修，而在此期间，林寒舟不能躲在危险系数极高的虚空领域，而需要另谋出路。

  这才发生了上面林寒舟安慰虚空领主的对话。

  虚空领主害羞的低下头。

  如果他现在处于虫形，肯定每根触手都幸福的蜷缩起来，浑身泛红。

  他还没忘记对话的主题，紧张而羞怯对林寒舟笑了笑，继续道：“那么……陛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林寒舟想到了一个可能，指头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你说……”他低下头，征求着虚空领主的意见。“躲在人类的星球，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