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虫形

  林寒舟斜坐在侧倒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面色沉重。

  S-02端正的跪坐在他面前，一脸无所谓。

  逃生舱外，寻仇不成的三条人鱼正在徘徊，它们色彩斑斓的大尾巴时不时掠过窗外，用人耳无法捕捉的次声波和彼此交流着。

  逃生舱自带的声波探测器上，波线不断起伏着；林寒舟越看越心塞：“它们怎么还不走？”

  S-02耿直道：“需要我将其驱赶吗？如果您无法接受血腥场面，我也可以将它们引至远处再处理。”

  林寒舟扶额：“不不不，不需要，你在这儿待着就行了。”

  他身边的防水布上还摆着一小块鱼尾；那是S-02带回来的晚饭。

  鱼尾上的鳞片红白相间，与小丑鱼配色极为相似。

  林寒舟想着自己吃了小美人鱼和尼莫的结合体，内心更加绝望；有种童年破碎的感觉。

  此前S-02从没让食材原材料出现过，林寒舟看到的一直是已经被片好的白色生鱼片。

  他也没在意：有吃的就不错了，谁在意原材料长什么样？

  谁知生鱼片背后藏了个这么大的“惊喜”。

  S-02脸上露出极为人性化的抱歉神情：“我考虑过，您可能无法接受将与人类有相似之处的物种作为食物，因此进行了适当隐瞒。”

  林寒舟呵呵。

  现在瞒不住了，人家找上门了。

  水中梭巡的人鱼似乎发现逃生舱的窗户可以透视到内部，在窗外聚集了起来。

  它们愤怒的拍打着窗户，精致俏丽的脸上满是怒气，对着罪魁祸首S-02示威性的露出尖牙，发出次声波的咆哮。

  被敌视的S-02轻飘飘的瞥了它们一眼：“陛下，如果它们今夜之后还不离开，哪怕您不允许，我也会对它们进行驱逐；我无法确保它们会不会趁我不在时，纠集族群对您进行袭击，灭口是最好的选择。”

  林寒舟心累抬手：“你先等等。”

  他捂住脸，长叹一口气。

  是，他知道，S-02是为了自己才会狩猎人鱼，但这不意味着他就真的可以心安理得的食用一种，和人类有50%相同外表的物种。

  并且，看窗外人鱼的架势，估计也并非S-02定义的“非智慧生物”，它们极有可能拥有自己的文明，只是稍稍落后而已。

  食用智慧生物，在林寒舟这里绝对是违背人道主义的——但虫族没有“人道主义”这个概念，林寒舟获得的虫族常识里完全没出现与这四个字意义相近的词语。

  林寒舟抹了把脸，下定决心：“别驱逐他们。”

  他说：“它们不可能一直守着；我们正顺着洋流漂流，它们能追踪到逃生舱的概率不大。”

  S-02表达了反对：“它们是食物，即便它们不主动追踪，我也会进行捕猎。”

  林寒舟痛苦闭眼：“这就是我要说的；以后换种食物，别杀人鱼了。”

  S-02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可是……”

  林寒舟抬手打住：“行了，就这么定了；腥点就腥点吧，我能忍。”

  他的余光瞥到一直在他脚边左摇右晃，试图吸引注意力的涡虫，叹了口气，把它捡起来，毫不客气的捏了捏：

  “它们就算想攻击我，也破不开逃生舱；所以别担心了，明天换种普通的鱼，好吗？”

  S-02看向防水布上还未处理的人鱼尾巴：“那这个您还吃吗？”

  林寒舟不忍再看：“你解决了吧。”

  事情圆满结束；恒星沉入海平面后，三条人鱼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金属制的逃生舱毫无办法，只能愤愤的甩起几朵水花，悻悻离去。

  ＊

  此后几天，也再没有寻仇人鱼的出现；但林寒舟却受了苦，腥臭的普通海鱼让人难以下咽，只能就着水硬吞。

  吃饭跟吃药一样；淡水消耗明显加快。

  此时，S-02就会露出极为人性化的不满神情；但碍于林寒舟的指令，他也不能再对人鱼出手。

  几天下来，林寒舟脸色明显变差，S-02也越发沉默，只有不知情的涡虫还在快乐的爬来爬去，把医疗箱的淡水补齐后，就亦步亦趋的跟着林寒舟，跟条尾巴一样。

  一次，S-02带回来一块不知名肉块。

  林寒舟挑眉：“这又是什么？”

  S-02只说这不来自人鱼，让林寒舟试试。

  林寒舟尝试性的咬了一小块：口感明显不是鱼肉，更类似哺乳动物。

  S-02用淡水洗过，血腥味很轻，回味带着一点甘甜。

  “这到底是什么肉？”林寒舟心里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S-02不肯说。

  林寒舟感觉脑子“嗡——”的一声，仗着S-02不愿攻击自己，将S-02强行压住，拆开他的绷带，翻来覆去的检查着。

  随后便在仿生体的大腿位置发现一块刚刚愈合，还有些发白的凹陷。

  林寒舟看着那块凹陷，哑口无言；他放开S-02，脱力跪坐在地，心中五味杂陈。

  身上绷带被林寒舟扯得七零八落的的S-02狼狈坐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表情居然有些遗憾：

  “可惜我设计初就被设定无法说谎。”他说，“否则您不会知道的。”

  林寒舟闭眼，不想看他：“那你也不能……”

  “可以的。”S-02说，“虫母食用子嗣或王夫，在虫族史上并不少见。”

  林寒舟接收了虫族常识，他当然知道；这也是他第一反应就怀疑上S-02的原因。

  林寒舟长叹一口气：“总之，别这么干了。”

  S-02沉默片刻。

  “其实，陛下；如果您无法接受直接食用我，还有另一个选项。”

  林寒舟摇头：“间接食用也不行。”

  “请听我说完。”S-02却相当坚持。

  “在我设计之初，为了方便控制与编辑，虫形相关基因都被封锁；如果这部分基因被解锁，虫形拥有的饲喂腔可以完美满足您的需求。”

  S-02指了指自己：“我食用您无法接受的食物，转化为您可以接受的蜜液。”

  仿生体直勾勾的看着林寒舟：“您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