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好好活着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坐起身，就见泽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水。

  “醒了？”

  泽屿把水杯递到她手里，顺势坐在床边。

  “睡得还好吗？”

  “嗯，就是有点闷。”

  黎竹喝了口水，瞬间感觉好多了。

  “那两个狼兽人……”

  “枫眠都处理干净了。”

  泽屿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折磨了一下午，最后留着一口气扔去了山谷里，亲眼看着被野兽啃完了才回来的。”

  黎竹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枫眠下手向来利落，也明白那两个狼兽人不值得半分怜悯，留着也只会是祸患，只是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复杂。

  为榆宴过去的十八年，也为这尘埃落定的结局。

  “榆宴那边怎么样了？”

  她放下水杯，掀开兽皮被想下床。

  “我刚带辰辰和安安去送了汤，他喝了小半碗，精神头好多了。现在两个崽子还在房间里陪着他说话呢。”

  泽屿扶着她的腰，生怕她跌倒。

  “我跟他说清楚了家里的事，让他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黎竹点点头，被泽屿牵着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屋传来辰辰清脆的笑声，夹杂着榆宴低低的回应，声音虽轻，却比上午多了几分活气。

  “阿娘！”

  辰辰最先透过门看到她，从榆宴床边蹦下来，扑到她怀里。

  “榆宴哥哥会让小草长大呢！可厉害了！”

  安安也跟着跑过来，仰着小脸说。

  “榆宴哥哥还说，等他好了，给我们种多多的花！”

  黎竹笑着摸了摸两个崽崽的头，抬眼看向屋里。

  她不在乎他有什么异能，也不在乎他是几阶。

  她只要他好好活着，只要他是他。

  榆宴正靠在床头，见她望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尖微微泛红。

  火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眉宇间的苍白，那双干净的眼眸里，像是落了星子。

  “感觉好些了？”

  泽屿扶着黎竹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好多了，谢谢你们。”

  榆宴的声音比上午更清亮了些。

  黎竹笑了笑。

  “不用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一家人吗？

  榆宴点点头，目光落在辰辰和安安身上，眼里带着羡慕。

  他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幼崽，也从未感受过这样热闹的家庭氛围，心里那片荒芜的角落，像是被这笑声一点点填满了。

  几人正说着，炽野和苍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只肥硕的七阶雪狼兽。

  “今晚炖雪狼兽汤！”

  炽野扬了扬手里的猎物。

  “给榆宴补补，争取早点好起来！”

  榆宴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黎竹说的“盛宴般的喜乐”。

  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洞穴里的“畜生”，他有了名字，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一个……家。

  晚饭时，枫眠他们特意搬了张小桌子到榆宴躺着的房间里。

  榆宴的腿还动不了，阿竹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阿竹还说，一家人，要在一起吃饭才对。

  苍砚炖的雪狼兽汤奶白浓郁，加上点晒干的蘑菇，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泽屿给榆宴盛了满满一碗，又夹了好几块雪狼腿。

  炽野扶着榆宴坐起来，又亲自示范了一遍筷子的使用方法，甚至手把手指导了一遍。

  “多吃点，补补身子。”

  榆宴捧着温热的汤碗，看着满桌的饭菜和围坐在一起的众人，只觉得心里也暖暖的。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清甜的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

  汤味醇厚，混着蘑菇的鲜香在舌尖化开，榆宴小口吞咽着，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敢抬头。

  他怕眼眶里的湿意被人看见，更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是一扬易碎的梦。

  “慢点喝，锅里还有不少。”

  苍砚坐在对面，往他碗里又添了块炖得软烂的雪狼肉。

  “你伤重，得多补补筋骨。”

  炽野拍着大腿笑。

  “等你好了，我教你打麻将！可有意思了！”

  炽野自从学会了麻将，总想着跟黎珩一较高下。

  辰辰和安安扒着小桌子边缘，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附和。

  “对呀对呀！榆宴哥哥，我们还能带你去看冰河，冬天会结亮晶晶的冰柱，可好看了！”

  “不过听阿爷阿奶说，南大陆冬天的雪没有北大陆的厚，也没有北大陆冷，等你好了，让枫眠阿爹带着咱们传送回北大陆去玩雪！”

  榆宴点点头，喉咙发紧，只能用喝汤来掩饰。

  火光跳跃着，映在每个人脸上，泽屿正耐心地帮黎竹挑去汤里的生姜。

  枫眠虽话少，却默默把碗里最嫩的那块肉夹给了两个崽崽。

  苍砚则在给众人添汤，动作利落又温和。

  这样的画面，是他过去十八年里从未敢奢望的。

  在狼兽人们身边时，他只有冰冷的洞穴，还有无休止的打骂和“畜生”般的呵斥。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在黑暗和屈辱里腐烂，直到他们一家，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灰暗的人生。

  “在想什么？”

  黎竹注意到他失神，轻声问。

  她一点都不喜欢看他哭。

  那感觉，好像全世界都负了他。

  榆宴抬起头，眼里的湿意还没褪去，却敢直视她的目光了。

  那双干净的眼眸里，星子般的光亮更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

  “在想……这里真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满桌的人都静了静。

  泽屿握住黎竹的手，指尖相触，交换着无声的暖意。

  枫眠的眼神柔和了些，端起碗喝了口汤，没说话，却在桌下踢了踢炽野的脚。

  炽野会意，挠了挠头，语气放软。

  “那是自然！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有我们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嗯。”

  榆宴重重应了一声，眼眶彻底红了，却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干净，带着少年人该有的青涩，驱散了眉宇间所有的怯懦和苍白。

  他低下头，大口喝起汤来，这一次，不再掩饰眼里的热意。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连骨子里的寒意都被一点点驱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晚饭过后，泽屿和苍砚收拾碗筷，枫眠去查看部落的巡逻情况，黎竹则被两个崽崽缠着，要她给他们讲故事。

  黎竹想，榆宴躺了那么几天，肯定也是无聊至极。

  于是索性便让炽野搬了个方便她斜躺着的椅子到榆宴的房间里，给房间里的四人讲起故事来。

  她现在肚子大了，坐久了会不舒服。

  窗外的月光透过兽皮窗户的缝隙照进来，洒下一片柔和的银辉。

  冬天就是这样，雪面像块平铺的冰镜，总把月光折得好像满世界都是亮的。

  屋里，炽野的爽朗笑声，崽崽们的叽叽喳喳提问声，交织成一曲温暖的夜曲。

  屋外，是泽屿和苍砚来来回回的忙碌身影。

  榆宴躺在床上，听着这些鲜活的声音，感受着身边的暖意，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偶尔也会和两个崽崽一样，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黎竹，眼里全是对后续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