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招到人了
作者:霜争雪影
周老那波“定向扶贫”的操作,直接把山珍阁送上了南华市的风口浪尖。
店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山猫忙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每天从开门到打烊,脚不沾地,嗓子冒烟。收钱收到手抽筋,数钱数到眼发花,曾经是他遥不可及的梦想,现在却成了甜蜜的负担。
黎雪也很累,但心里却高兴得很。
山猫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吨吨吨地灌水,灌完水,他一屁股瘫在旁边的长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但脸上的笑容却压也压不住。
“小雪,真好,咱们真的发财了。”
黎雪将玉佩揣回兜里,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捏了捏。
“辛苦了,我的齐总。”
“别,可别叫我齐总,你这是折煞我,小雪老板。”山猫吓得求饶。
“行了。”黎雪笑起来,“我是说真的,你该升职了。店里不能总靠你一个人,我准备再招几个人,你来带他们。以后你就是山珍阁的店长,店里的大事小事你做主。”
山猫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真的?小雪!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黎雪拍板决定。
九十年代的招聘,没有网络,没有猎头,全靠最原始的方式。
黎雪扯了张大红纸,饱蘸浓墨,亲自写招聘启事。她的字清隽有力,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洒脱。除了写明薪资待遇,她还在末尾添了一句骚话:英雄不问出处,来了就是家人!
红纸黑字的告示往门口一贴,比什么广告都管用。山珍阁如今是南华市的明星店铺,第二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黎雪和山猫在里间辟了个小角落当面试区。
一连面试了好几个,黎雪都觉得差点意思。不是油嘴滑舌的,就是看起来手脚不干净的。她要找的是能踏实干活,又能撑得起场面的人。
黎雪和山猫在里间用屏风隔出一个小角落,权当面试区。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简单,却也肃穆。
山猫坐在她旁边,第一次做这种“考官”的角色,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黎雪却很平静。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第一个。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衬衫领口敞着,一进来就自来熟地递烟。
“老板,妹子,幸会幸会。我叫刘伟,在供销社干过,那嘴皮子,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保管把您的货卖出花来!”
黎雪没接他的烟。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过于灵活的眼睛上。
那里面,没有真诚,只有算计。
“不好意思,不太合适。”
她冷冷开口,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
刘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悻悻地走了出去。
第二个。
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双手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衣角。
“我叫王强,我以前在厂里是做搬运的,我别的不会,但我有的是力气!什么活我都能干!”
黎-雪-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的手上。
那双手,指甲缝里藏着黑泥。
不是干活留下的那种。
是懒惰的,不洁的。
然后,她看到他那双看似老实的眼睛,在她和山猫之间,飞快地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评估。
他在估量这家店的价值。
他在想,如果能进来,能捞到多少油水。
偷奸耍滑,占小便宜,一颗老鼠屎,能坏了一整锅汤。
她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
“不好意思,不合适。”
声音比刚才更冷。
王强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连面试了快十个人。
不是油嘴滑舌,试图用花言巧语蒙混过关的。
就是看起来手脚不干净,眼神躲闪,心里藏着小九九的。
再不然,就是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清楚,根本撑不起场面的。
山猫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的泄气。
“小雪,这怎么都是这样的人啊?”
黎雪没有回答。
她要找的,不是简单的伙计。
她要找的,是能和她一起打江山的人。
是能踏实干活,忠诚可靠,又能独当一面,撑得起场面的人。
是未来的家人。
所以,她不能急。
也不能错。
就在她准备宣布今天到此为止时,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就在她准备宣布今天到此为止时,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探进这间已经充满了失望和不耐的屋子。
黎雪积压在胸口的烦躁,忽然被这道声音轻轻拂去了一点。
她抬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逆着光,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
黎雪眯了眯眼,才看清她的模样。
年纪看不大出来,感觉比她和山猫都要小上一点。
身上穿着一身旧衣服,洗得发白,手肘和膝盖的地方,打着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却很细密,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很干净。
这是黎雪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整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哪怕身在泥沼,也拼命要维持的体面和干净。
她太瘦了。
瘦得两边颧骨都有些凸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脸色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嘴唇也没有血色。
但她的那双眼睛。
当黎雪的目光与她相撞时,心头微微一震。
像受惊的小鹿。
这是山猫后来形容的。
但在黎雪看来,不止。
那双眼睛里,有惊慌,有胆怯,有对陌生环境的不知所措。
可是在那层薄薄的惊惶之下,是什么?
是清澈,是干净。
是没有被俗世油滑污染过的纯粹。
更深处,黎雪看到了一点火星。
一点倔强,一点不甘,一点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野草般的韧劲。
这双眼睛,和之前那些或算计、或贪婪、或猥琐的眼睛,截然不同。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洗得泛白的蓝色布包,不大,却被她当成全世界一样死死护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黎雪冰封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进来。”
黎雪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和。
女孩像是被赦免了一般,肩膀微微一松,抱着她的布包,小步地挪了进来,站在桌前,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叫什么名字?”
“罗秀英。”
声音细若蚊蚋。
“多大了?哪里人?”
“十七。县城里的。”
“为什么想来这里做事?”黎雪问。
这个问题,她问了前面所有人。
得到的答案无非是“工资高”、“听说这里生意好”、“想学本事”。
罗秀英却猛地抬起头,似乎这个问题对她而言,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那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山猫一下子就心软了,手忙脚乱地想找纸给她。
黎雪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哭,也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有时候,人需要一场痛彻心扉的哭泣,才能把心里的脏东西排出去,才能有地方装进新的希望。
哭了许久,罗秀英才用那双洗得发白、但依旧干净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一个残忍的故事。
“我,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我娘去世得早。”
“我爹娶了后妈。”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后妈生了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于是,她这个前头娘留下的女儿,就成了家里最多余的那一个。
成了那个从天不亮就要起床做饭做家务,带弟弟妹妹,一直要忙到深夜才能睡下的免费佣人。
她以为,只要自己干的活够多,只要自己够听话,爹和后妈总会念她一点好。
她以为,等弟弟妹妹都大了,她就能歇一歇了。
可是她错了。
“我爹和后妈要把我嫁人。”
罗秀英说到这里,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恐惧和恨意。
“嫁给邻村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
“那个人喝酒,还打他前面那个老婆,把他老婆打死了……”
“他们只要了八百块钱彩礼就要把我卖了。”
山猫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骂出声:“畜生!那可是亲闺女啊!”
罗秀英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倒了出来。
她偷了后妈藏在枕头下的二十块钱,连夜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不敢在县城停留,怕被抓回去。
她随便跳上了一辆开往南华市的大巴,一路颠簸,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巨大而冰冷的城市。
她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她露宿在车站的角落里,又冷又饿,两天没敢合眼。
今天,她看到山珍阁门口排着长队,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挤上前去问,才知道这里招工。
“我什么都能干!我能吃苦,我不怕累!”
她急切地看着黎雪,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只要,只要有口饭吃,有个地方能睡,不被人赶走就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哀求。
“工钱可以先不要的,等我干得好了,老板您再给……”
说完,她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瘦弱的脊背,弯成一个令人心碎的弧度。
整个屋子,一片死寂。
山猫的眼睛也红了。
黎雪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看着她因为弯腰而露出的后颈,上面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那是被什么样的苦难,磋磨过的痕迹。
英雄不问出处。
来了就是家人。
这是她亲手写下的字。
她要找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一个被逼到绝境,却依然没有泯灭良知的人。
一个懂得感恩,你给她一碗饭,她会用一条命来还的人。
一个像野草一样,只要给她一点阳光雨露,就能疯狂生长,撑起一片天的人。
油嘴滑舌的刘伟,不行。
心存贪念的王强,不行。
但她,罗秀英,可以。
黎雪站起身,走到女孩面前,轻轻扶起了她。
“以后,你就留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跟着我,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罗秀英猛地抬起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真的吗?”
“我叫黎雪,这是齐书恒。”黎雪指了指身后的山猫,“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家人。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罗秀英的心上。
她那双刚刚止住泪水的眼睛,再次被汹涌的潮水淹没。
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
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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