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是除了娘以外唯一关心他的
作者:霜争雪影
傅家终日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挥之不去,像是渗进了墙壁和每一件家具里。
傅寒笙的娘就躺在那张老式木床上,悄无声息,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她这一睡,就睡得昏天暗地,难得有清醒的时候。
傅寒笙每日下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栓好院门,洗净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俯身低声唤一句:“娘?”
回应他的,大多只有娘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以及那张日益消瘦、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闭着眼,眼窝深陷,仿佛生命的精气神都在睡梦中一点点被抽走了。
偶尔,极偶尔的,她会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浑浊的眼珠茫然地转动一会儿,才能勉强聚焦到儿子脸上。那清醒的时光短得用分钟计算,像偷来的一样。
每逢这时,傅寒笙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疼又涩,却又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动作快而稳,兑温水,试温度,将温热的药汁或者一点点稀粥米汤,小心翼翼地喂到娘干裂的唇边。他粗糙的大拇指甚至会下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替她擦去嘴角溢出的点滴汁水。
可即便他这般精心伺候,老娘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原本还能勉强喝下小半碗粥,现在喂几口汤药都呛咳得厉害;原本身上还有点肉,如今摸上去只剩下一把轻飘飘的骨头,盖在被子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时日无多”这四个字,像冰冷的巨石压在傅寒笙的心口,沉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时,他常坐在娘床边的矮凳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守着。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娘微弱的气息和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他看着娘沉睡的容颜,思绪总会飘回这些年。
爹去得早,是娘一个人,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才把他拉扯大。冷了热了,饥了饱了,娘总是先紧着他。家里再难,娘也没让他冻着饿着,没短过他的吃穿,甚至咬牙送他去了几年学堂。
他们母子俩,就是在这破旧却温暖的家里,相依为命,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酷暑。娘在,家就在。
可如果……如果娘真的走了……
傅寒笙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和孤寂感瞬间将他吞没。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回来再也没有一盏灯为他而亮,再也没有人絮絮叨叨问他“累不累”、“饿不饿”,受了委屈也没处说,挣了钱也不知道该给谁花……
家,就没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割锯着他的心脏。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他慌忙低下头,用生满厚茧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再抬起头时,眼圈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但泪水却被他死死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娘面前哭。
他伸出手,极其轻缓地握住娘那只枯瘦如柴、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拢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里,仿佛想借此把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一点。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几乎是贴着娘的耳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祈求,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
“娘……您一定要好起来呀……”
“儿子还没让您过上好日子呢……”
话语消散在浓重的药味里,床上的人依旧沉睡,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着生命还在延续。傅寒笙紧紧握着那只手,久久没有松开,仿佛一松手,这世上最后的牵绊就真的断了。
月色被稀薄的云层遮去大半,只在院子里投下晦暗不明的光。黎雪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站在傅寒笙家的小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傅寒笙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心,露出线条硬朗的手臂和锁骨。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水汽,很好闻,黎雪不由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又来了?早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看到你。”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
“寒笙哥,”黎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甜又自然,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我看天热,熬了点绿豆汤,清热解暑的,你…尝尝?”
她说着,就把碗往前递。
傅寒笙没接,他的手甚至都没从门框上放下来,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她,那眼神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不用。我不热。”拒绝得干干脆脆,不留一丝余地。
黎雪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硬的不行,得来软的。
她眼圈几乎是瞬间就微微泛了红,睫毛颤了颤,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哭腔:“我…我熬了好久的,火候都看着的……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烦了?”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像是不堪重负。
傅寒笙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姑娘最近总在他眼前晃,各种由头地接近。他见识过她之前追着那个知青跑的疯癫模样,也听过村里关于她刁蛮任性的传言。此刻这副作态,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心底莫名地有点烦躁,不是因为她吵,而是因为这种烦躁来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依旧挡着门,语气却下意识地放缓了一点,尽管内容依旧硬邦邦:“没有。谢谢你的好意。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
黎雪心里暗骂一句“油盐不进的石头”,脸上却更是泫然欲泣,执拗地又往前递了递碗,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挡在门框上的小臂。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甚至有些滚烫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震。
黎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想缩回手,碗却没拿稳,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一只大手更快地稳稳托住了碗底,连带着也握住了她几根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温度高得吓人,牢牢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绿豆汤的清香,皂角的气味,还有他身上独特的、带着点汗意的男性气息混杂在一起。
黎雪的心跳骤然失序,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想抽出手,却被他手掌的力量若有若无地禁锢着。
傅寒笙也愣住了。掌心里的手指纤细柔软,微凉细腻,和他粗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点凉意像是带着电,顺着他的手臂猛地窜上来,击得他心头一麻。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黎雪的眼睛还红着,此刻却因为惊吓和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带着一丝慌乱和无措。
傅寒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得不见底,那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仿佛那碗是什么烫手山芋,连带着也甩开了她的手指。
碗被他接了过去,稳稳拿在手里。
“东西我收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很晚了,你赶紧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拿着碗转身就退回了屋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黎雪独自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门板,指尖还残留着他手掌滚烫粗糙的触感,心跳如擂鼓。
门内,傅寒笙背靠着门板,手里那碗绿豆汤还散发着幽幽的凉气和甜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握紧,那细腻微凉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除了自己的娘,黎雪是第一个关心他的女人。
傅寒笙烦躁地“啧”了一声,感觉今晚,似乎格外燥热。这场无声的较量,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脱了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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