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形单影只

  黎美意独自从巨大的玻璃旋转门里走出来时，热风裹着湿润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要下雨了，她加快脚步往泊车区走去。

  走近才注意到，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子，正围在她的车旁边。

  “帕梅turbos，好像是老款哎。”

  “可玫红色好靓。”

  黎美意的脚步暂且停在了不远处廊柱投下阴影里。

  这辆帕梅是爸爸在她上大学时送她的。

  她从高中起没有再上国际班，也没有出国计划。

  在她们这群富家子弟中，她是少有的参加了国内统一高考的，考上北州本地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

  黎美意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她上面有大哥黎泽奕和二姐黎昭意。

  这两位能力非常突出，已然撑起黎景集团的大半江山。

  家里人对她并未寄予什么厚望，她不需要很辛苦，很努力。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的名字没有姐姐的“黎昭意”有内涵。

  父亲黎绍和最喜爱二姐，上任何节目都是要提一嘴二姐的。

  总显摆说二姐的“昭意”取自“日升月恒，昭昭之宇。”

  那么再看她的名字，美丽就好。

  不过她确实很美。

  黎绍和又不算不爱她，对她有求必应。

  她抱怨说不想学管理，不想学金融，也不想出国。

  黎绍和竟然答应了下来，她得以学了文学。

  买车这件事也是这样。

  那会儿徐佳敏他老爸直接给她上辆阿斯顿马丁，天天炸街，老拉风了，动不动就来黎美意跟前显摆。

  黎美意也闹着要黎绍和给她买车。

  黎绍和一口答应。

  带黎美意去选车的时候，她自然也想要辆超跑。

  所以，当时一点都没看上这辆帕拉梅拉。

  黎美意哭丧着脸对她老爸：“爸，一点都不酷，而且这车太大了。”

  黎绍和推着她上车试驾：“珠珠，这车正合适，你可以开车带你的朋友们去玩。”

  那时候，爸爸所说的朋友们是她的大学室友们。

  他一遍遍叮嘱黎美意去了大学要与人为善，多交朋友，少耍大小姐脾气。

  其实就算他不说，她也能和室友相处得很好。

  她甚至为了迎合寝室家境一般的女孩子们。

  从未提起自己显赫的家境。

  她很自然地融入在女孩子中间，大家同吃同住，好不快活。

  久而久之，和室友梁婧她们一起挤地铁挤公交也是常事。

  总之，她其实并不是多需要一辆车代步。

  不过黎绍和还是坚持给她买了这辆帕梅。

  -

  直到有次梁婧因为失恋在寝室哭得肝肠寸断。

  黎美意和另外两个室友轮番开导都没有用。

  那段时间徐家大少徐兆衡追黎美意追得紧，那是个成熟的帅男人，说话行事都是哄女孩子开心的派头。

  黎美意屡次拒绝，可对方仍然送礼物送得殷勤，投其所好，毫不手软。

  就算如此，黎美意还是拒绝得很干脆。

  所以她一点都不能理解梁婧的眼泪，明明对方是从内而外都散发着低级味道的男人，怎么值得她哭那么久。

  梁婧呜咽了一下午，黎美意坐不住了，跳下床亲亲热热地哄梁婧：“别哭了，我带你去兜风好吗？”

  梁婧终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吸着鼻子问：“怎么兜风？”

  黎美意拽了张纸巾糊在梁婧脸上让她擦干眼泪，然后拉起梁婧，带上其他两个室友，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冲出宿舍楼。

  当黎美意手上甩着车钥匙，吊儿郎当地单手搭在自己的车上，让她们上车时，三个室友的眼睛都看呆了。

  黎美意坐进驾驶室，重踩油门，强劲的推背感袭来，年轻女孩子们兴奋的叫喊也随之而来。

  车窗大开，风肆无忌惮地灌满整个车，吹乱了她们的头发，也吹干了梁婧的眼泪。

  黎美意带她们去CBD，去他们黎景集团楼顶俯瞰夜景，去铂尔购物，去吃很贵但不怎么好吃的手工冰淇淋。

  最后，黎美意一边给梁婧涂口红，一边讲着大道理：“婧婧，开心了吗。男人最没用了，钱才有用。”

  梁婧只剩满脸震撼：“你也太有钱了。”

  后来，她们几个开心也好难过也罢，兜风成了日常消遣的项目，她们经常热闹地挤在车里，度过许多快活的时光。

  毕业后，黎美意用车的地方不多，出席正式场合，大多会坐家里的正式用车。

  而且没有人会因为黎三小姐总开一辆过时的旧车就轻视她。

  所以黎美意一直没有换车。

  这段时间她突发奇想给车改成了和她美甲一样的靓丽玫红色。

  很扎眼。

  -

  “嗨，漂亮小姐姐，这是你的车吧。”此时围在车旁边的女孩子看到她，大方冲她招手。

  其他几个女孩也跟着看了过来。

  “姐姐你好漂亮！”

  “不好意思，我们刚才拍了两张照片。”

  “没事，拍吧。”既然被对方发现了，黎美意索性往前走了几步。

  如此一来，她倒很满意这次改色，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

  女生们压抑着兴奋，忍不住问：“姐，这车是不是很贵，坐着特别舒服？”

  “还行吧。”黎美意觉得自己站在一群年轻的女学生中间有点格格不入，她们有点太年轻了，散发着美好的气息。

  她也这样年轻过，可是时间过去很久了，她二十四岁了，散发着因失恋颓废的味道。

  她忽然有点不太想和这群女孩子说话了，于是低头看手机，打算预约一下明天去做个SPA。

  手机恰好推送了天气预报，接下来是一连几天的阴雨天。

  “废话，肯定比挤公交车舒服。”另一个女生接住了同伴的话。

  “其实有时候挤挤也挺好的。”黎美意收起手机，没头没尾地回了她们一句。

  女生们只当是这位富家小姐敷衍的客套话，于是礼貌地挥手作别：“我们不打扰你啦，快要下雨了，你快上车吧，姐姐！”

  几个女孩子转眼间就吵闹着走远了。

  黎美意一时变得形单影只。

  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点开手机上的群聊【破产姐妹互助会】。

  【梁婧：今天准时下班！迎接双休。】

  【方子语：幸福！我半个月无休天天在加班。】

  【陈辰：我和总监一起出差中，痛苦！】

  【方子语：@陈辰，宝子，你结婚我可能去不了，请不了假。/哭哭/哭哭】

  【陈辰：我能说我都快要忘了我下个月要结婚吗，一直在出差，我婚纱还没选。/发疯】

  【梁婧：婚纱照是不是好了？有空给我们看看。/期待】

  【方子语：大小姐这几天怎么不冒泡了@黎美意】

  【梁婧：大小姐应该还在失恋中……】

  【方子语：大小姐也会为爱情流泪吗？】

  黎美意点了个表情包发过去。

  【黎美意：/悄悄飘过】

  【黎美意：@陈辰，辰辰，我给你发了两个婚纱品牌的线上图册，看看是你喜欢的风格吗，我也可以把设计师直接推给你对接。】

  【陈辰：/抱拳了，谢谢公主/戴皇冠】

  梁婧则见黎美意冒泡，直接打来了电话。

  “你好点了吗？”

  黎美意故作轻松：“早就好了，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了。”

  梁婧那边一时没说话。

  黎美意催着问她要干嘛，让她有话快说啦，她要开车。

  “美意，前几天对不起嘛，我太忙了。”

  黎美意直接把头发散开，整个人轻松地靠着座椅靠背：“你怎么还因为这个内耗上了，我知道你忙，没事。”

  梁婧不放心：“你真的没事？不会自己偷偷哭？要不我去陪你吧，反正我这两天休息。”

  “不用，你怎么这么啰嗦，好好享受你的双休日，我这会儿在开车，晚点再和你聊哦。”黎美意提高声音，亮出她平日里大小姐的腔调，以示她并无大碍。

  挂了电话，黎美意抿了抿嘴唇，想到半个月前，她分手之初，忍不住给梁婧去了电话。

  当时梁婧在忙工作，话中难免敷衍，说她那么有钱，怎么会为爱情流泪。

  她怪梁婧敷衍她。

  梁婧则说她是喝露水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不懂她们打工人的辛酸。

  两个人在电话里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

  后来黎美意想自己确实很闲，忙时打扰梁婧确实强人所难，太过自我。

  可她心里又很不痛快，所以一连几天都没再和梁婧联系。

  刚才梁婧打电话过来，她不想再同她提分手的事情，索性讲没事，大家还是好朋友。

  -

  黎美意按下车子启动键，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驯服的咆哮，力量在车身下无声涌动，她踩下油门，驶入街道。

  车窗外的夜景已经被雨水洇湿，化为流光溢彩的背景板。

  霓虹灯透过车窗渗进来，不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她的心半明半暗。

  一路堵车，堵得她心烦意乱，大哥偏偏又打来电话。

  电话一直响了好多声都没有挂断，黎美意才接起来：“大哥，什么事？”

  黎泽奕开门见山：“珠，你分手的事，爸爸知道了。”

  黎美意听了一半，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你告诉爸爸的？黎泽奕，你怎么那么烦人。”

  大哥早几年就继任了集团董事，全面接管了黎景集团。

  为人严肃冷峻，莫敢不服。

  所以黎美意总讲大哥极其冷酷无情，严肃起来，比她爹都像他爹。

  他不容她直呼其名，也就多了几分疾言厉色。

  “黎美意，难道你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跟他和好了事？别说爸爸不同意，大哥也不同意。”

  黎美意被戳到痛处，反击：“你别管好不好，我自己会处理。”

  黎泽奕叹气，只能又换种平和的语气，跟她来软的：“珠珠，是他和你提分手。他该承担任何后果，你不该花费心力在我们跟前粉饰太平。”

  啊，果然冷酷无情，黎美意有一瞬间竟然希望能有一个女人，让她的大哥也尝尝这种很坏的滋味就好了。

  黎美意被后车喇叭催促，回过神，凶巴巴回一句：“要你管！”

  电话那头的黎泽奕恐怕都在无奈捏自己眉心了：“你到几岁才能学会控制你的情绪？”

  她确实一直在瞒着爸爸分手的事情。

  一旦爸爸知道她和顾诸分手了，就真的结束了，不会再有回旋的余地。

  黎家不会允许女儿软弱卑微地去挽回爱，那会被轻视，也会让爸爸觉得失望。

  而就算顾诸还会回头，放弃这段感情的罪名已经成立，黎家不会接受这样放弃过她的人。

  她原本想暂时瞒过爸爸，假如还能重归于好。

  那么就当这次分手从没有发生过，爸爸也不会对顾诸有任何偏见。

  可是现在爸爸已经知道了。

  结束了。

  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细细密密的，然后被雨刷一下子刮去，她所希冀的也这样无力地消失不见。

  从顾诸不再回她消息，她已经想象到注定是这样的结果。

  她接受。

  她甚至自我安慰地想自己大概也没多喜欢他，因为她好像更在意爸爸的看法，而不是非要跟他在一起。

  可是稍微闭一闭眼睛，眼泪还会落下来。

  大雨磅礴的天气，远处雾蒙蒙的，近处湿漉漉的，她的视线模模糊糊。

  车内空调被她开到最冷，整个人被裹在湿冷的空气里，手脚冰凉，糟透了。

  大概黎美意的沉默太过冗长，也许是听到了她越来越重的呼吸，黎泽奕的声音终于切实软几分：“珠，听话，不要自己一个人哭了，大哥会担心。”

  黎美意已经快要忍不住哭腔，不想再讲话，低声讲：“先挂了。”

  “你还在外面吗？今晚回家一趟，爸有事和你说。”

  黎美意极力压制住鼻音：“知道了，我在开车，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