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南下抢钱

  滨海市常务会议室。

  烟雾缭绕。

  冯国兴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烟头快烧到手指了。

  他对面坐着常务副市长，也是高建军的老搭档，此刻正拿着账本哭穷。

  “市长，不是我不支持工作。”

  常务副市长把账本一摊。

  “市财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您也清楚，教师工资都还拖着呢，哪有闲钱给你们组团去南方搞招商？”

  “还要住宾馆，还要搞推介会，这都是烧钱的事。”

  “依我看，还是在家里发发函，打打电话算了。”

  这就是软钉子。

  高建军那边虽然是收敛点了，不公开反对，但还是会卡你的脖子。

  冯国兴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没钱？”

  “没钱就我坐绿皮车去！住不起宾馆就住招待所！吃不起饭就吃方便面！”

  “这次南下，不是去旅游，咱是去给滨海抢钱！”

  “我就一句话，这笔钱市财政必须挤出来，挤不出来，我就把你那辆专车卖了当路费！”

  常务副市长脸色一僵，不说话了。

  市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顶就是政治事故。

  这笔钱，最后还是批了。

  虽然不多，只有五万块。

  这就是滨海市第一支南下招商团的全部启动资金。

  ……

  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人。

  李谅这边的“抢钱突击队”名单很快定了下来。

  除了改制办的小赵等几个骨干，他还特意点名搞过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市建委的总工陈望东。

  卖地这种事，没个懂行的技术大拿在旁边画饼，光靠嘴说，那是忽悠。

  得有图纸，有数据，有规划，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块荒地明天就能变成黄金。

  另一个人，是之前在拍卖会上豪掷三千万的林建城。

  李谅给林建城打电话的时候，对方正在南方谈生意，一听这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李主任，我就在特区等你们，酒店场地我来帮你们联系！”

  带上林建城是李谅强烈要求的。

  在九十年代初，内地政府的信用体系其实并不完善。

  很多地方官员为了拉投资，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承诺各种优惠政策。

  结果等商人真把钱投进去了，政策变了，或者承诺不兑现了，搞的整个生态很不好。

  商人们被坑怕了，大家之间也很不愉快。

  所以，在招商引资这个圈子里，官员说破大天，也不如一个已经赚到钱的商人现身说法管用。

  林建城往那一站，说一句“我在滨海买了地，赚了钱，政府讲信用”。

  这一句话的分量，顶得上冯国兴讲十个又臭又长的报告。

  这叫“以商招商”。

  利用商人圈层的信任链条，去打破政府和企业之间的信任壁垒。

  ……

  三天后。

  滨海火车站。

  一行十几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上了开往南方特区的绿皮火车。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高建军那边冷眼旁观的沉默。

  他们这次是去“带资开发”。

  这个模式在当时，其实是有点打擦边球的。

  把基础设施建设交给开发商，让他们出钱修路通水通电，作为交换，政府给他们土地和税收优惠。

  这实际上是出让了部分政府的规划权和未来收益权。

  国家没有明文禁止，但也没有明确保护。

  一旦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或者项目烂尾，政府将面临巨大的债务风险和社会风险。

  这就是典型的“摸着石头过河”。

  踩稳了就是通途，踩空了就是深渊。

  火车一路向南。

  车厢里人挤人，全是南下淘金的民工和倒爷。

  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浑浊。

  李谅和冯国兴都没搞特殊，跟大家一起挤在硬卧车厢里。

  桌上堆满了油印的宣传册和手绘的规划图。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资产了。

  寒酸。

  真的很寒酸。

  别的省市去招商，那都是住五星级酒店，包豪华宴会厅，发精美的铜版纸画册。

  他们呢？只有一腔热血和几张破纸。

  但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

  小赵还在一遍遍地背诵着滨海市的招商引资优惠政策，生怕到时候忘词。

  陈望东戴着老花镜，还在修改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规划图。

  冯国兴则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眼神坚定。

  这是一场必须要赢的仗。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全国的形势都很微妙。

  随着沿海开放的深入，内地各个省市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没钱，什么都干不成。

  资金就那么多，你不抢，别人就抢走了。

  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招商大战”在全国范围内打响了。

  各个地方政府为了争夺有限的外资和港资，那是真的要拼刺刀，你我之间干来干去的。

  省长、市长亲自带队南下，这都是常规操作。

  为了抢一个大客户，两个市的领导可能当面吵架，互相拆台。

  甚至出现过为了留住外商，把对方护照扣下的荒唐事。

  优惠政策更是层层加码。

  你免税三年，我就免税五年，你土地半价，我就土地白送。

  这就是一个狼多肉少的时代，谁斯文，谁就得饿死。

  滨海市起步晚，底子薄，如果不拿出点非常规的手段，根本连汤都喝不上。

  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

  火车终于停靠在了鹏城火车站。

  车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南方的湿热空气，也是金钱和欲望燃烧的味道。

  走出车站。

  眼前的一切，让还没见过世面的小赵等人目瞪口呆。

  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车辆，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林立。

  远处，那座刚刚封顶的国贸大厦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财富的渴望。

  这里是鹏城。

  是1990年的大夏特区。

  它不仅仅是一个城市，更是一个巨大的符号。

  它代表着财富、机会、先进的生产力，以及一切可能的未来。

  全国最胆大的人、最聪明的钱、最新的技术，都汇聚在这里。

  它是所有改革者的圣地，也是所有冒险家的乐园。

  相比之下，滨海市就像是一个还在沉睡的村庄。

  “这就是特区啊……”

  小赵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李谅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咱干活去。”

  林建城派来的两辆面包车已经在车站外等着了。

  大家把行李扔上车，直奔酒店。

  林建城办事很靠谱，他凭借自己在南方的关系，帮忙联系了一家位于市中心的四星级酒店——南海大酒店。

  这家酒店在当时的鹏城很有名，很多外商和港商都喜欢住在这里。

  林建城不仅帮忙预订了房间，还利用私人关系，预订了酒店二楼的一个中型会议室，用来给滨海市搞推介会。

  这在当时是很不容易的。

  因为正是招商旺季，各大酒店的会议室都非常紧俏，没有关系根本订不到。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到了南海大酒店门口。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冷气开得很足。

  冯国兴带着队伍走进去，正准备去前台办理入住和确认会议室。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大堂正中央那块巨大的指示牌。

  指示牌上，用红纸黑字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热烈欢迎西川省招商引资洽谈会莅临指导！”

  箭头直指二楼会议室。

  那里原本应该是属于滨海市的位置。

  李谅也看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

  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正跟身边的几个人谈笑风生。

  他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拿着大哥大，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看到这个人，冯国兴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是他？”

  李谅低声问道：“市长，您认识？”

  “认识，怎么不认识。”

  冯国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绵州市的市长，罗莽。”

  “以前在党校学习的时候，我们就住一个宿舍，这家伙出了名的难缠，属疯狗的，看见骨头就不撒嘴。”

  罗莽显然也看到了冯国兴。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夸张的笑容，大步走了过来。

  “哎呦！这不是老冯吗！”

  罗莽声音洪亮，震得大堂里的水晶灯似乎都在晃。

  “怎么着？你们滨海市也跑到这儿来打秋风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冯国兴身后那帮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随从，眼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啧啧啧，看看这一身汗，坐硬座来的吧？”

  “老冯啊，不是我说你，没钱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这招商引资是拼实力的，你们滨海那个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项目？”

  冯国兴冷着脸，没搭理他的嘲讽。

  “赵市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楼那个会议室，是我们先订的。”

  “你们先订的？”

  罗莽哈哈大笑，指了指前台。

  “老冯，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这年头，谁先交钱就是谁的！”

  “我们绵州市，不仅把会议室包了，还把这酒店上下三层最好的房间全包了！”

  “我们是真金白银拍在桌子上的！”

  “至于你们那个什么口头预订……”

  罗莽摊了摊手，一脸无赖的样子。

  “不好意思，作废了。”

  他凑近冯国兴，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胜利者的挑衅。

  “老同学，听我一句劝。”

  “这特区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趁早买张车票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他大笑着拍了拍冯国兴的肩膀，就要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一下。”李谅沉声道。

  罗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