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地金鸡毛
作者:老白首
李谅心里咯噔一下。
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劈头盖脸地就问了过来。
“我家孩子李谅的学籍现在怎么样了？！”
“你们说话呀！快说话呀！！”
李谅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老妈以为他是学校打来的催命电话。
“妈，是我，李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音量。
“你个小王八！”
“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学校的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
王秀兰是真的急坏了。
在九十年代，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国家培养一个不容易，学校对学籍的管理也极为严格。
前两天，招生办的老师可是亲自打电话到家里！
这在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看来，都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
王秀兰在电话里带着哭腔数落起来。
“人家老师说，再不去年报到，学籍就要给注销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为了上这个大学，我跟你爸……”
她说着说着，又把矛头转向了李建国。
“还有你爸那个死鬼！厂里一有事，家都不要了！”
“这几天吃住都在厂里，我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妈，妈，您先别急。”
李谅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了些，赶紧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学籍的事解决了，不但没被开除，学校还给我走了个‘特殊人才专项通道’。”
“什么玩意儿？”王秀兰没听懂。
“就是说，学校领导看我给市里搞的这个改革项目贡献很大，特批了。”
“以后我不用天天去学校上课，主要精力就放在厂里这边搞研究，研究成果写成论文交上去，就能拿学分，最后一样发毕业证，还有各种福利！”
“还有奖学金！”
电话那头的王秀兰听得一愣一愣的。
从地狱到天堂，情绪转换得太快，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真……真的假的？你不是在诓你老妈吧？”
“真的，校长亲口说的，学生证都发我了。”
“我的老天爷啊！”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喜极而泣。
她抹了把眼泪，又开始骂李建国：
“等那个死鬼回来，我非扒了他的皮！儿子这么大的事，他一点都不上心！”
最后，王秀兰在电话里下了死命令。
“谅谅，你晚上必须把你爸从厂里给我揪回来！”
“天大的事也得回家！我上街买菜，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庆祝一下！”
“行！”
李谅满口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他心里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他骑上车，心里记挂着厂里的事，还是决定先回去看一眼。
结果一进那间熟悉的破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赵德福、老钱、小赵三个人跟中了三百万一样，围在一起傻乐。
赵德福一看到他，就跟个炮弹似的冲了上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李组长！我的亲组长！你可回来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把一份电传单据塞到李谅手里。
李谅接过来一看，是市工银行的外汇入账通知。
第一笔订单剩下的四十万美元尾款，已经全额到账了。
在九十年代初，一笔美元外汇从境外汇入，流程复杂，审核环节众多，通常要一周甚至更久。
这次能在短短几天内到账，足见对方公司的信誉和效率。
“不止这个！”
赵德福又把另一份传真递了过来，手都在抖。
李谅接过来一看。
是汉斯那边发来的新合同。
因为对第一批产品的质量非常满意，对方公司总部经过紧急评估，决定追加一份长期供货合同！
总金额……卧槽，三百万美元！
三百万美元！
在1990年，这对滨海市这样一个地级市来说，不仅仅是一笔巨款。
它将直接计入市里的年度出口创汇总额，成为向上级汇报工作时最亮眼的政绩。
对纺织厂而言，更是意味着未来两到三年的生产任务都有了着落，彻底摆脱了生存危机。
更微妙的是，新订单要求的还是技术含量更高的升级版高支精梳纱面料！
正好是他们这套新设备最擅长生产的产品！
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太好了！”
李谅也是心潮澎湃，正准备跟大家一起高兴一下。
赵德福又递过来第三份刚刚收到的传真，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李谅接过来一看，是汉斯发来的。
传真里说，为了表示对这次长期合作的重视，并学习交流先进的生产管理经验。
他们公司总部决定派一个由技术总监汉斯和采购总监带队的团队，来滨海第一纺织厂进行实地考察。
李谅本来看到这儿还挺高兴，这是好事啊，说明对方是真想长期合作。
可当他看到最后一行字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传真的最后用英文写着：
“我们的航班已经起飞，预计明天下午三点抵达滨海机场，期待与您的会面。”
啊？
明天下午？！
李谅放下传真，走到窗边。
楼下，刚发了工资和奖金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喜气洋洋。
地上到处都是他们随手扔的瓜子皮、烟头和食物包装袋。
通往车间的路面上，还有前两天运送设备时留下的油污。
因为前段时间三班倒的大生产，厂区根本没人打扫，跟个大型垃圾中转站没什么区别！
问题是……
德国企业对生产现场的环境要求近乎偏执！
他们相信，只有干净整洁的工厂才能生产出高品质的产品！
这种突击式的考察，就是为了看到最真实的一面。
李谅脑阔疼。
好家伙，这可真是……一地鸡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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