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认输

  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萦绕在鼻尖。

  苏苒的眼皮很沉，像是被灌了铅。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掀开一道缝。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旁边挂着的，正在滴答作响的输液瓶。

  这里是……医务室？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记忆的最后，是指挥中心里那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陆霄那张写满了惊慌的脸。

  对了，海试……成功了。

  想到这里，苏苒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苒缓缓地转过头。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陆霄。

  他没有穿那身笔挺的白色常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柔和地洒在他的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看起来很累。

  眼眶深陷，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让他那张一向清隽儒雅的脸，平添了几分沧桑和憔悴。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和一把小巧的水果刀。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为她削着苹果。

  刀刃在他的指间，平稳地转动，长长的、完整的苹果皮，像一条红色的缎带，一圈一圈地垂落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见她醒来，他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苹果和刀放在一边，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让她安心的熟悉触感。

  “还好，不烧了。”

  他松了口气，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医生说你只是劳累过度，加上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身体透支了，睡一觉就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涌上一抹温柔的笑意。

  “感觉怎么样，我们的大英雄？”

  苏苒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他疲惫的眉眼，落到他下巴的胡茬，再落到他那件起了褶皱的白衬衫上。

  她知道，她昏睡的这两天，他肯定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苏(苒)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像放电影一样，回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

  她想起她提着扳手，杀气腾腾地闯进军港，却被他一个怀抱，就化解了所有戾气。

  她想起他逻辑缜密地，为她设下那个“一个月”的圈套，让她不得不留下来。

  她想起他笨拙地，在厨房里研究菜谱，只为做出她爱吃的水煮肉片。

  她想起他为她建起的那间，挂满了崭新工具的、梦想中的工坊。

  她想起在技术评审会上，当所有人都质疑她时，他挺身而出，用他强大的逻辑和气场，为她扫平所有障碍。

  她想起，他为她擦拭那把宝贝扳手时，专注而珍视的眼神。

  她想起，他握着她粗糙的手，为她涂抹护手霜时，那句低沉的“你的手，得我亲手来疼”。

  她想起，她晕倒前，落入的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和他那声充满了惊惶的嘶吼。

  这个男人。

  这个腹黑的、斯文败类的、步步为营的大尾巴狼。

  他用他的方式，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让她可以在这片天空下，肆意地做最真实的自己。

  苏苒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攥住了。

  酸酸的，胀胀的，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满当当的温暖。

  她一直以为，自己追求的，是高级工程师的职称，是技术的巅峰，是绝对的独立和自由。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

  原来，有一个人，能看懂你所有的骄傲和逞强。

  有一个人，能欣赏你与众不同的光芒。

  有一个人，能为你挡下所有的风雨，让你毫无后顾之忧地去追逐梦想。

  这种感觉……

  好像，比造出一台完美的发动机，更让她感到幸福。

  苏苒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点点红了。

  她看着陆霄，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只属于她的倒影。

  她忽然，不想再嘴硬了。

  也不想再挣扎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陆霄。”

  “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霄立刻紧张起来，俯下身，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苏苒却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那个赌约……”

  “我认输了。”

  陆霄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削苹果的动作，也瞬间停住。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充满了不解和错愕。

  他以为，她是想说身体不舒服。

  他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苏-苒看着他那副罕见的、有些呆愣的表情，心里那点小小的紧张，忽然就散了。

  她扯出一个虚弱，却又无比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病房，也照进了陆霄的心底。

  “我输了。”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和调侃。

  “你……”

  她歪了歪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比发动机图纸，有趣多了。”

  轰——！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最猛烈的海啸，在瞬间，淹没了陆霄所有的理智和思考！

  他手里的苹果和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苏苒，看着她脸上那抹从未有过的、柔软又明媚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引爆了一颗炸弹，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他等了这么久。

  谋划了这么久。

  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猛地俯下身，伸出双臂，将病床上那个娇小的、还带着一丝虚弱的女人，狠狠地、紧紧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苏苒被他抱得几乎要窒息，脸颊紧紧地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她却没有挣扎。

  只是顺从地伸出手，轻轻地回抱住了他。

  她感觉到，抱着她的这个男人，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是因为激动。

  她听到，他的头埋在自己的颈窝里，那低沉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

  他说：

  “不，是我赢了。”

  赢了你。

  赢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