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的骄傲
作者:我命由我不由天地
“嗡——”
随着苏苒按下了启动按钮,那台沉寂的苏式1K62重型车床,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苏醒之声。
巨大的卡盘开始缓缓转动,带动着那块被牢牢固定住的、泛着暗银色光泽的钨铬合金原材料。
整个修械所,鸦雀无声。
上百号人,自发地在车床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但又都默契地保持着十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那个站在钢铁巨兽前的纤细身影上。
苏苒戴着厚重的护目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冰冷的车床床身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聆听。
聆听齿轮箱里每一对齿轮的啮合,聆听主轴轴承里每一颗滚珠的旋转,聆听电机通过皮带传递过来的最原始的脉动。
这台机器,在她的感知里,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钢铁。
它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有了自己的脾气。
半分钟后,她睁开眼,眼神里一片清明。
“状态不错,就是三号齿轮有点轻微磨损,高转速下可能会有零点零一毫米的跳动,问题不大,可以靠手感修正。”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自己的“战友”下达诊断。
站在不远处的陈建军所长听到这话,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我的乖乖!
这台车床他用了十几年,都没听出三号齿轮有磨损!
她这才摸了半分钟啊!
苏苒没有再理会众人的惊愕,她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沉重的四方匙,卡进刀架的锁紧螺栓里,手腕发力,将一把刚刚磨好的、闪着森然白光的特种硬质合金车刀,稳稳地固定住。
然后,她双手握住了操作台上的两个巨大的手轮。
那一刻,她的气质,完全变了。
如果说平日里的苏苒,是泼辣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娇憨的。
那么此刻的她,就是冷静的、专注的,如同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她与这台巨大的、轰鸣的机器,仿佛在瞬间融为了一体。
她就是机器的大脑,机器是她延伸的躯体。
“吱——”
在一阵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中,白亮的刀尖,终于与高速旋转的钨铬合金材料,发生了第一次亲密接触。
一串滚烫的、带着炫目火花的铁屑,瞬间飞溅而出!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金属被灼烧的独特焦糊味。
站在安全线外的李振华总工,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清楚这种材料的加工难度了。
硬度太高,切削阻力巨大,对刀具的损耗和操作者的控制力,都是地狱级的考验。
稍有不慎,手轮进给稍快零点一毫米,就可能导致“啃刀”,轻则刀具崩毁,重则整个零件因为应力突变而产生内部裂纹,直接报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苏苒的双手,稳得就像焊在了手轮上。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刀尖与工件接触的那一点。
飞溅的火花,在她深色的护目镜上,映出两簇跳动的、明亮的火焰。
她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这场与钢铁的较量之中。
她能感受到刀尖传回来的每一丝细微的震动,能听到切削声中每一个音调的变化。
太硬了……进给速度要再慢一点……切削液的流量不够,温度有点高……
她的身体,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微地晃动着,像一个最顶级的舞者,在与自己的舞伴,共谱一曲狂野的重金属交响乐。
人群外围。
陆霄静静地站着,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地盯着飞溅的火花。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苏苒一个人的身上。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抿住的嘴唇,看着火花在她脸上勾勒出的坚毅光影。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自己那间堆满档案的办公室里,第一次看到她的资料。
那张黑白的、有些模糊的证件照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眼神清亮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姑娘。
档案里,全是关于她的技术成果报告。
“独立完成XX型机床传动系统改造,效率提升30%。”
“攻克XX型高压阀门密封技术难题,填补国内空白。”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被一份荒唐公函污蔑为“抛夫私奔”的女人,绝不简单。
她是一颗被灰尘掩盖的钻石,一团被压抑在凡俗之下的火焰。
他所做的,不过是轻轻地,吹开了那层灰尘。
然后,他就看到了今天这一幕。
看到了她在他为她打造的这个舞台上,尽情地绽放着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失色的光芒。
他的女孩。
不,是他的女人。
就该是这个样子。
自信,强大,光芒万丈。
比任何军功章,都更让他感到骄傲。
周海峰司令员就站在陆霄的身边,他看着场中那个仿佛与机器融为一体的身影,感受着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让人心折的强大气场,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陆霄。
“你小子……”
周司令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感慨和惊叹。
“到底是从哪儿,给我们军港,请来这么一尊活菩萨的?”
陆霄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骄傲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盛满了浓浓爱意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那个正在创造奇迹的女人。
突然!
“锵!”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苏苒手中的车刀,在进行一个高难度的内孔镗削时,刀尖因为长时间的高温和高强度切削,竟然不堪重负,当场崩掉了一小块!
“操!”
王大锤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脸都白了。
完了!
刀崩了,巨大的冲击力肯定会让零件内部产生无法修复的暗伤!
这块价值千金的材料,废了!
李总工更是痛心疾首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苒的反应,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在刀尖崩裂的零点零一秒内,她的左手闪电般地猛地回拉手轮,让刀杆瞬间脱离工件!
同时,她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推,切断了车床的自动进给!
一拉一推,两个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
那是一种超越了思考,完全烙印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反应!
当众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时,车床已经平稳地停下。
苏苒摘下护目镜,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看了一眼报废的车刀,又看了一眼工件的切削面,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跳下车床,走到一旁的水桶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起一块新的刀坯,走到砂轮机前。
“滋啦——”
耀眼的火星再次四溅。
她竟然要……现场手磨一把新的镗孔刀!
所有人都看傻了。
要知道,磨刀的手艺,比开车床的技术含量只高不低。
尤其是这种非标的异形刀,角度、刃倾角、后角,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可苏苒,就像一个经验最老道的老师傅,连量角器都不用,仅凭一双手,一双眼,在飞速旋转的砂轮上,打磨出了完美的切削刃。
前后不过五分钟。
一把全新的、闪烁着致命寒芒的镗孔刀,新鲜出炉。
她重新回到车床前,安装,校准,启动。
这一次,她更加专注,更加小心。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呼吸。
他们只是痴痴地,看着那个站在钢铁与火焰中的女人,看着她如何用一双纤细的手,去驯服最坚硬的钢铁,去雕琢最精密的奇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个世纪。
当苏苒终于停下机器,将那个已经被加工得如同艺术品一般的“星环”,从卡盘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时。
天,已经黑了。
她托着那个还有些温热的、沉甸甸的零件,一步一步,走下车床。
她走到已经彻底石化的李总工和陈所长面前,将“星环”递了过去。
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脱水和疲惫,沙哑得厉害。
“拿去检测吧。”
“所有尺寸,光洁度,同轴度……”
她顿了顿,抬起那张沾满了油污和汗水,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扯出一个虚弱又狂傲的笑容。
“保证只高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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