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需要一个车间

  麻婆豆腐、辣子鸡、毛血旺……

  各种苏苒只在国营饭店解馋时才舍得点的大菜，开始轮番出现在陆家的餐桌上。

  这个男人，以一种可怕的学习能力和执行力，迅速从一个只会做清蒸鱼的南方人，进化成了一位合格的川菜大厨。

  苏苒的胃，被他伺候得服服帖帖。

  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开饭。

  然而，胃的满足，却愈发凸显了精神的空虚。

  吃饱喝足之后，巨大的无聊感就像南海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苏苒淹没。

  她在这个不到八十平米的公寓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豹子，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带来的那几本专业书，每一个字她都快能背下来了。

  她开始研究房间里一切可以研究的东西。

  第一天，她拆了床头那个上了发条的旧闹钟，把它大卸八块，又重新组装了回去，顺便校准了一下误差，现在它走得比广播电台的报时还准。

  第二天，她盯上了客厅那台吱呀作响的落地风扇。她只用了一根筷子和半瓶缝纫机油，就让它运转得悄无声息，风力还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三天，她把魔爪伸向了陆霄的书房。

  她发现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信号时好时坏。

  她三下五除二拆开，发现是天线接触不良，还顺手优化了一下内部电路。现在，这台收音机不仅能清晰地收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甚至连几百公里外省台的信号都搜得到。

  做完这一切，她又陷入了无事可干的境地。

  她甚至开始翻陆霄书架上的那些书。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星照耀中国》、《资本论》……

  苏苒靠在书架上，随手翻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资本论》，看得头昏脑涨。

  她烦躁地把书合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一个研究齿轮和轴承的人，看这些有什么用！

  再这么下去，她感觉自己浑身的零件都要生锈了。

  她的手，她的脑子，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机油的芬芳和金属的触感。

  这天晚上，陆霄又做了一桌子好菜。

  有她最爱的回锅肉，肉片煸得焦香四溢，灯盏窝分明。

  搁在平时，苏苒能就着这盘菜干掉三碗米饭。

  可今天，她只是心不在焉地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陆霄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鱼儿养在鱼缸里，食料再精美，也总有憋闷到想撞墙的一天。

  是时候，该把她放回大海了。

  不过，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问道：“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不是。”苏苒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

  “那是累了？”

  “不累，我一天到头躺着，骨头都快躺酥了！”苏苒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陆霄！”

  “嗯？”陆霄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苏苒被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搞得更加烦躁，她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像一只准备发动攻击的猎豹，死死地盯着他。

  “我受不了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当一尊混吃等死的泥菩萨的！”

  “我需要干活！我需要摸到零件！我需要听到机器的轰鸣声！”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找个地方！一个车间，一个仓库，哪怕是个堆满废铜烂铁的垃圾扬都行！只要有能让我动手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火焰，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一个天才工程师的渴望和激情。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几乎是在咆哮。

  “再不让它们动起来，我真的会疯！到时候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拆了你这间破公寓！”

  说完，她剧烈地喘着气，胸口因为激动而上下起伏。

  整个餐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霄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反而，他觉得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生动，都要耀眼。

  这才是真正的苏苒。

  一团永不熄灭的、炽热的火。

  他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基地的修械所，倒是可以去看看。”

  苏苒的咆哮，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陆霄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故意在吊她的胃口。

  “我说，我们基地有一个修械所，负责维修保养全基地所有的车辆和机械设备。”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不过嘛……”

  “不过什么？”苏苒急切地追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向前倾了几分。

  “不过，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陆霄慢悠悠地说，“一个巨大的铁皮厂房，常年不见阳光，里面堆满了各种报废的机器和零件。”

  “最关键的是，那里的环境，可不怎么友好。”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想想，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大老爷们，成天凑在一起。汗味、烟味、柴油味、机油味……全都混在一起，那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

  “地上永远是油乎乎的，墙角堆着分不清颜色的破布，噪音大得说话都得靠吼。”

  他看着苏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苏苒同志，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细皮嫩肉的，确定能受得了那种地方？”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苏苒的眼睛，“biu”的一下，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在黑暗中瞬间被点燃的，带着爆炸性光芒的亮！

  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注入了无穷的能量，刚才那副生无可恋的颓废样子，一扫而空。

  “确定！太确定了！”

  她连连点头，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有些尖锐。

  “脏？乱？差？那叫工作氛围！”

  “汗味？机油味？那叫工业的芬芳！”

  “有噪音？那才叫生命在于运动！”

  她激动地挥舞着拳头，仿佛陆霄描述的不是一个脏乱差的维修站，而是她梦寐以求的人间天堂。

  她看着陆霄，眼睛里闪烁着饿狼看到鲜肉一般的光芒，急不可耐地说道：“你别废话了！什么时候带我去？现在？明天？我跟你说，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陆霄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就飞奔过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眼底全是宠溺。

  “急什么，又跑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那头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马尾。

  “今天太晚了，人家早就下班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

  苏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搞得一愣，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又舍不得这个来之不易的承诺。

  她只能僵在原地，任由他的大手在自己头顶作乱。

  “说定了啊！明天上午！你要是敢骗我……”她梗着脖子，试图放出狠话。

  “不骗你。”陆霄收回手，看着她那双重新燃起光彩的眸子，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对着她，嘴角那抹算计得逞的笑容，再也无法掩饰。

  去吧。

  去那个最适合你的战扬。

  去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陆霄的女人，究竟有多耀眼。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