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乔家的遗孤

  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时而被风卷着打旋，贴在潮湿的柏油路上。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沉默地停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车内安静坐着的两个男人各自低着头，坐在后座的温乔隐没的黑暗里，一言不发。

  卫琢转着手指上的戒指，后座的空间很大，他望着窗外，药店里晃动的黑色身影推开玻璃门，朝着车这边走来。

  温逍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默契地接过温柏言丢过来的药，然后打着呵呵讨好地说了声谢谢。

  卫琢规规矩矩地坐着，膝盖上放着温乔的珍珠白手提包，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心虚的眸子不敢看温乔。

  温柏言把药从窗口递给温乔，然后坐到驾驶位给温逍乐擦药。

  身边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温乔打开药膏涂抹在棉签上，随后冷声道：“把脸转过来。”

  卫琢乖乖地转头，前边的两兄弟沉着声音没敢说话，温柏言手劲儿大，给温逍乐擦药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温乔凑得很近，虽然心里不爽但是动作尽力温柔。

  卫琢专注地看着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密得像鸦羽，微微翕动的时候，像轻度振幅的蝴蝶翅膀。

  温乔的脸蛋干净，半夜出来也没有化妆，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她应该是已经准备要睡了，见温柏言出门又跟了过来。

  明明自己行走不方便，还要跟过来。

  卫琢心里一阵内疚。

  温乔微微皱起了眉头，看着卫琢颧骨上的伤，眼神里既有心疼又有怨气。

  在温乔开口之前，卫琢伸手拉住了温乔的胳膊：“我怕小乐一个人吃亏。”

  “那你们只有两个人，对方有八个人，还拿着棍子，你冲上去无非是多一个人挨打！逞什么英雄！”

  温乔用力把棉签按在卫琢的脸上，卫琢“嘶”了一声，然后握住温乔的手腕，“疼，是真的疼。”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放心吧，再有下次你把温逍乐揍一顿。”

  前排的温逍乐猛地回头，“凭什么揍我啊？”

  温柏言赶紧把人拽回来，“别插嘴了，你这又是惹到谁了，把人家店都砸了，就算进警察局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揍你一顿。”

  温逍乐一肚子怒气，瘪着嘴吐槽：“我怎么知道，我这几个月有小姑看着，我都不敢出去玩。上下学有人送，出门也都是和你们一起，也就是今天我出来和朋友见面，否则那群人根本找不到机会。”

  温乔一巴掌拍在温逍乐的肩上，他肩上的伤被挤压，仿佛肩膀要裂开了。

  “疼疼疼——！！”

  温乔翻了个白眼：“活该。”

  暖气开得很足，把秋夜的凉意隔在玻璃之外，呵出的白气刚贴上窗就散了。

  路灯连成昏黄的光带，梧桐叶在光晕里打着旋儿飘落，有的叶子边缘已经焦黑，像被火烫过的蝶翅。树影幢幢掠过车顶，枝桠间漏下的月光碎成银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回到家的时候每个人都默契地轻手轻脚，就在即将上楼梯的时候，一楼书房门缝的灯光吸引了温乔的注意力。

  谁没关灯啊？

  温乔招招手，卫琢就跟着她往书房门口去，扶着她生怕她摔了。

  温柏言和温逍乐像做贼一样踮着脚走过去，刚一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如果不是冯枭，那群人为什么要追着小乐不放。”尹月河压低声音问。

  温盛安的声音压抑着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可是冯枭十九年前就已经死了！我亲自报的警，我看着他从楼上跳下来摔死的。”

  尹月河拉开椅子坐下，后背冷汗涔涔。

  “那又会是谁呢？知道小乐身世的人只有我们一家人，除非……”尹月河紧了紧手指，“虞城那边还有知情人。”

  门外四个人面面相觑，温逍乐脸色愈发凝重。

  “这怎么可能，冯枭害死了瑾奕夫妻，我又提前抱走了小乐，按理来说，虞城不该有知情人啊，谁能知道小乐是乔家的遗孤呢！”

  温逍乐惊讶地后退，就连温乔和温柏言都难以置信。

  温盛安眼底染上了悲伤：“我接到白梨的电话时，她哭着求我把刚满月的小乐带走藏起来，冯枭只是想要报复我和乔瑾奕，不应该对一个孩子穷追不舍，再说了，他人已经死了啊！”

  尹月河绞尽脑汁想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会有谁还想对温逍乐下手。

  “我们去虞城查……”

  “不行。”温盛安坚决不许，“你忘了我们和乔凌山的协议了吗？”

  尹月河焦躁得来回踱步，“那我们怎么办？让小乐一辈子都活在危险之下吗？”

  “哎——”

  温盛安长长的一声叹息散入夜色中。

  “爸，”温逍乐不顾温柏言阻拦，推门而入。

  温盛安夫妇俩瞪大瞳孔，看清楚书房外的四个人，无奈又失措。

  这个秘密埋藏了这么多年，还是纸包不住火。

  “大哥，小乐真的是表哥的孩子吗？”温乔提起表哥乔瑾奕，心里就免不得难受。

  表哥和表嫂是被人虐杀的，凶手是当时虞城的地头蛇冯枭。

  温乔已经记不清楚虞城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边多山，常年郁郁葱葱，还经常下雨，烟雨江南里的虞城如同一位端庄温婉的美人，回首嫣然一笑。

  表哥乔瑾奕是温乔的舅舅唯一的儿子，他这个人看起来不靠谱，小的时候经常带着温乔上山下河，两个人挨过不少骂。

  后来温乔回了京市四处闯祸有他的一份功劳。

  但事实上，他是一个很有成见、老实又聪明的一个人，他顽皮的表面下藏着一颗炽热真诚的心，而他的这一面被虞城第一名媛白梨看到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二人是家族联姻，事实上，那是白梨蓄谋已久的暗恋。

  乔瑾奕很喜欢这个笑起来纯洁干净的妻子，结婚后逐渐爱上了这个优秀又自信真诚的她。

  温乔记忆里的白梨，人如其名。

  但是，十九年前，温乔八岁，新闻报纸上用没有温度的文字写着——虞城乔家乔瑾奕夫妻俩失踪多时，被人发现在废弃地下室死亡多日，死状恐怖，已经离世多日的乔瑾奕依旧搂着他深爱的妻子。

  她盯着报纸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烧掉。

  胡说八道。

  没想到，当天下午，爸爸妈妈就带着她回去了虞城。

  那天的虞城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雨，江水差点漫过堤坝，雨雾遮挡视线根本看不清楚远处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白布之下，哥哥嫂嫂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全是各种利器的伤痕，嫂嫂那张笑起来美丽如仙女的脸蛋被人割去了一块皮肤，她一定很疼吧……

  温乔胸中一口气没提上来，忽而眼前恍惚，一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