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怀民亦未寝

  千窟穴如同盘根错节的蚁巢，驻扎在几十米深的地下。

  阳光照不进，月光映不入，唯有几盏飘浮的幽蓝色烛火，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

  “姐姐，我回来了。”

  沙哑的男声从悄然出现在地窟底层的黑袍人兜帽下传出。

  他伸出泛着不正常灰白色的手，拉下遮挡住模样的兜帽，露出一张病态苍白的瘦削面庞。

  深陷的眼窝，眼下两道青黑的痕迹如同洗不掉的墨痕，衬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油灯枯尽的衰败死气。

  听到熟悉的声音，支着手坐在高大的暗金色王座上，披着白色头纱的女子疲惫地隙开一点眼帘。

  像是熬了数夜不曾合过眼，又仿佛久病成疾积下的沉郁，把她原本清丽的眉眼都压得没了精神气，连呼吸都带着轻飘的虚弱，有种快要燃尽的滞重气息。

  “回来就好...”

  几缕贴着女子侧脸的灰白色发丝被风轻轻吹起。

  那发丝不见半分光泽，和女子身上的气息一样，都透出一种散不去的枯败。

  他们是真正同脉同源的双生仙子，司掌强大的辐射之力。

  但随着人类世界的辐射之力变得广泛，无处不在，他们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也遭到了巨大的污染变异。

  仙境的时间流速本就比人类世界更快。

  这几百年来，他们日日夜夜忍受着力量变异的污染之痛，痛到好几次都险些撑不下去，但又因为对唯一至亲的放不下撑了一日又一日。

  只是最近...她实在要撑不下去了。

  力量变异的污染之痛无时无刻地在折磨着她。

  她是双生仙子里的姐姐，力量比作为弟弟的傅裘更强，受到的侵蚀和痛苦也是弟弟的几倍。

  她曾想过放弃，但她的弟弟决心陪伴她，说若是她放弃那他也不想再独自撑下去。

  于是，为了弟弟，她努力想办法，想到也许可以和梦公主孟艺做交易，请她帮忙让她暂时沉入梦境，来免去现实里的苦痛，多撑一段时间，多陪伴她可怜的弟弟一段时间。

  可惜梦公主数年都没有消息了，询问仙境中的其他仙子...大多数仙子对他们姐弟这样的变异仙子向来是避之不及，充满歧视的，又怎会告诉他们呢？

  就算有仙子愿意告诉他们，得到的答案也是不知道。

  看弟弟这次是独身归来的，姐姐傅冉就知道，他这次出去也没找到梦公主。

  但她并不怪弟弟，因为她知道，弟弟已经尽力了。

  傅冉虚弱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看到姐姐这副虚弱的模样，傅裘的嘴唇颤了颤，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止住，默默地来到姐姐的王座身边，如同小时候一般，充满依赖与小心翼翼地跪膝在王座边，一起闭上了眼睛，忍受今日的煎熬度过。

  直到白昼退去，夜色升起——

  弥散着尘埃与腐朽气息的空气里，似乎多出什么，混了进去。

  它润物无声地融入姐弟俩的身体中。

  力量变异的侵蚀与另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他们体内撕扯起来。

  另一股看似静谧无害的力量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将辐射带来的异变侵蚀细嚼慢咽地吞噬，傅冉能清晰地感受到，几百年来，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她的痛苦，在另一股力量的贪食安抚下，正在减弱。

  “弟弟，你感受到了吗？”傅冉猛地睁开眼，沙哑的虚弱女声里盛满了激动。

  傅裘也睁开了眼睛，银灰色的瞳眸里同样激动：“我感受到了，姐姐！那股力量，那股力量，能够压制住我们的反噬！”

  傅冉按住她弟弟激动地不自觉轻颤的手腕，冷静地开口：“找不到梦公主，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寻找这股仙力的主人，看看能否以其他代价，寻求Ta的帮助。”

  她深知世上不会有免费的午餐，提出双方都满意的交易代价，这段交往关系，才会更长久。

  “姐姐，我这就去——”

  “不，”傅裘的话被傅冉打断，傅冉目光坚定，语气更是不容他拒绝：“我们一起！”

  “这机会来之不易，错过这次，又不知要熬上多久...”

  ——她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她不曾见过太阳。

  傅裘对上傅冉决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说咽下，变为肯定：“好，姐姐，我们一起！”

  姐弟俩即刻动身。

  他们披上黑袍，来到地面上。

  头顶的月光静谧洒下，落在姐弟俩的黑袍上。

  傅冉抬手一挥：“叶罗丽魔法，辐寂，倾覆天地！”

  蕴含着辐射的苍白仙力在虚空钩织成巨大的蛛网，随着傅冉右手的翻抬托起升入夜空，膨胀成一张透明的超大蛛网，罩住方圆百米，还在不断地延展扩大边网！

  “姐姐，我来助你！叶罗丽魔法，辐寂，辐网！映射出捕捉力量的形态！”

  傅裘双手掐诀，将凝现出的苍白蛛网状法术注入同源血亲的法术之内。

  肉眼不可见的电离辐射以姐弟俩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

  法阵覆盖范围之下，被电离辐射扫描到的其他力量流动走向一览无余。

  他们集中精神，合力仔细地寻找分辨着那股能令他们的痛苦平静下来的力量。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股力量最浓郁的地方。

  找到了！

  傅裘和傅冉激动地对视一眼，撤去了法术。

  “走。”傅冉掠向感知到的方位。

  傅裘紧随其后。

  没多久，他们就找到了那股力量的主人。

  那是一个有些奇怪，浑身上下都带着人类世界的穿着元素的仙子。

  她靠坐在一棵树下，呼吸的起伏稳定而绵长，似乎正在熟睡。

  如纱流泻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

  姐弟俩看得清清楚楚，一缕又一缕凝实的月华和他们想要寻找的那股颜色漆黑的力量正缓慢地汇入她的身体。

  “竟然是她？”傅裘看着这位白天才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瞳孔一缩。

  傅冉微微侧目，低声询问：“弟弟，你认识？”

  傅裘犹豫了下，“不算认识。”

  他三言两语地将白天的事情给傅冉解释了一番。

  闻言，傅冉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弟弟白日的不经意善举，或许能够成为他们建起沟通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