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又何尝不是他的诀别

  祁明轩在住院记录上写了很多注意事项，在和小猫儿、沈辰交代的时候也交代了很多，事无巨细。

  在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时候，好不容易得来一天暖阳，这会儿又阴沉下来，再次下起了冰冷的冬雨。

  她坐在轮椅上，就这么望着窗外发呆。

  他是医生，他很清楚，如果伤口已经结痂，再去撕开，只会感染，让情况越来越糟糕。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把自己逼进了工作里。

  连轴转的手术、凌晨的会诊、被咖啡和止痛药苦苦支撑的清醒。

  他比任何人都冷静、专业、无可指摘。

  所以身边的同事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对祁、许两家的回复一直都是：“祁少的状态很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次结束手术、在洗手池前摘下手套，看着镜子里倒映的自己的时候，他的整个胸腔都是空的。

  起初他还会做梦。

  梦到他和许佳妮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在许言樾将床单扔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梦过了。

  这是最残忍的地方。

  祁长进、刘雅娟毁了他，也毁了许佳妮，高位之上的人甚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这比恶更加可怕。

  用权力制造了一个结果，然后要求所有人为这个结果负责。

  时愿没有被允许选择，许佳妮没有被允许选择，他自己也没有被允许选择。

  就像人为制造疾病，却要求病人自愈一样冰冷、无情，他没有办法原谅，永远都没有办法原谅。

  他们会说是为了家族、为了长远、为了所有人好，但他知道，真正的好，从来不需要下药。

  真正的正当，也不从来不需要牺牲任何无辜的人。

  许佳妮无辜吗？无辜又不无辜。

  她以为她争取到了什么，甚至得到了爱情，实际上她只是被选中站在了后果的位置上。

  许佳妮和他、以及背后的祁刘两家都不无辜。

  尽管知道他不应该再和她说话，但祁明轩站在她面前，隔着礼节的距离，还是对她交代了很多。

  有关腿伤后续如何修养，有关吃了刺激大脑的药，后续身体会发出什么样的预警，又要怎么做。

  他每一字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晰，就怕她记不住。

  姜时愿听着，然后点头。

  小猫儿在这个时候从重症监护室出来，让她换上无菌服进去，姜时愿回眸对祁明轩说：“谢谢。”

  之后就头也不回地滑着轮椅进了重症监护室。

  祁明轩看着她的背影，哪怕她的那道身影被重症监护室的门隔绝了，他依旧站在那里这么看着。

  直到后来双眼变得模糊了起来，骤然猛咳了一声，将手抵在嘴边，才离开了重症监护室的走廊。

  回去后他将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值班室的办公桌上。

  口袋里的胸牌被他取下，压在白大褂上，一切都被他做得一丝不苟。

  之后他驱车回到了那一套他专门为了她买的别墅，婚房里的所有家具都被他请搬家公司搬走了。

  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去了书房，没有开地暖，只是坐在冷冰冰的办公桌上，拿起笔，给祁长进、刘雅娟写了一封信。

  爸，妈：

  我写这封信，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结果了。

  你们一向更关心结果。

  我并不否认，那个晚上，是我自己没有扛住药性。

  我也很清楚，我需要对她负责，同样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但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

  有些选择，是在被人为切断所有其他可能性之后，才显得自愿的。

  而这个选择，我并不接受。

  你们不喜欢时愿。

  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不合适。

  在你们眼里，合适比感情重要，体面比幸福重要，门楣比人重要。

  所以你们不允许她踏入祁家家门的事发生。

  你们不接受她，却要求我接受在你们的授意下带来的一段关系的结束和一段婚姻的开始。

  你们拆散的，不只是我和她。

  你们同时毁掉了另一个女人对幸福的想象，以及我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信任。

  我不恨你们。

  恨意味着期待，而我已经没有期待了。

  作为医生，我学过如何判断不可逆的损伤。

  这一次，我只是把这个判断，用在了自己身上。

  我不乞求你们的原谅，不乞求你们的理解。

  我只是希望不要把我的离开，当成她的错误，更不要告诉她我的结局。

  她的人生已经很苦了，已经被剥夺了一次方向，我不希望她的人生再次被我的决定覆上一层寒霜。

  爸、妈，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我不是因为失去她而选择离开。

  我只是主动退出了一扬以体面之名反复伤害无辜者的生活，永远不被允许自由不被允许赢的生活。

  保重。

  落笔之际，钢笔从他修长白皙的指间滑落，在纸上划过一道黑渍，那黑渍越来越大、越来越扩散。

  祁明轩在这个时候起了身。

  他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一步一步往浴室走去。

  将冷水开到最大，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和休闲的长裤躺了进去，手上拿着的是一片薄薄的刀片……

  姜时愿坐在轮椅上。

  看着病床上的男人苍白的脸色和就连昏迷都紧拧的眉心，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眉眼、鼻梁、嘴角。

  看到后来，她无声地落下了眼泪。

  “傅廷衍……你还是没有给我一个温言初的答案，但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我也该走了。”

  她的抽噎声明明很低。

  但病床边的那台心率检测仪就是发出了一声急促的低鸣，接着她似乎看到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而病床边的那台心率检测仪下一秒就又恢复了平稳的正常。

  小猫儿在这个时候推门走了进来。

  提醒她：“愿姐，时间差不多到了，希望你可以从傅廷衍身边离开，愿姐会说到做到的对吗？”

  这句离开一语双关。

  姜时愿背对着她擦掉眼泪，告诉她：“嗯，我之前答应你转院，明天我就会离开这家医院了。”

  小猫儿在她离开的时候好意祝福她。

  “愿姐，希望你能和香港的那位好好走下去，身边不要再出现其他男人了，否则害人也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