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帮我安排手术吧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落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他内心撕裂的界限。

  两人沉默的片刻，窒息到了凝滞。

  祁明轩将金边眼镜摘下。

  那双修长好看的手，勾着镜框，虽然他极力控制，但手背上还是泛起了青色的经脉。

  最后他将金边眼镜放在桌上，一声脆响，他的声音直接低了两个度：“……你怀孕了。”

  他将化验单打印下来，将那张薄薄的纸推到她面前，他指尖干净，动作却滞重得厉害。

  姜时愿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在她脸上蔓延。

  她垂眸看着那张化验单，“我知道了。”

  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地将那张化验单收好，放进包里。

  “帮我安排手术吧，祁医生，我希望越快越好。”她平静地看着他。

  祁明轩同样看着她，却没有立刻回答她，他不知道在内心蔓延开来的是什么滋味。

  或许作为一名心脑血管科的医生，他在实验室里解剖第一颗心脏的时候，就知道了。

  当时Theodore 教授告诉他：“Mathew，人在经历深刻的情感创伤后，心脏的弦会断裂，导致心脏失去形状，无法有效地泵血，这就是心碎综合征。”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释放了大量的压力激素。

  心跳加快、血管收缩，心脏供血不足，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心绞痛的滋味，原来这么痛……

  只是作为一名医生，他需要为她考虑更多，“姜时愿，我建议你再给自己一点时间考虑。”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至少，在做决定之前，做一个B超，你需要……亲眼看看它。”

  “看了又能怎样呢？”

  姜时愿抬了抬眼，眼底的干涸让她觉得有些疼，“看了依旧改变不了我将它拿掉的决心。”

  祁明轩告诉她：“看了，你的决定才会是基于看见，而不是基于恐惧。”

  他知道她在害怕，害怕和傅廷衍有进一步的关联，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拿掉。

  姜时愿定定地看着他。

  他语气温和，又带着某种力量。

  或许她内心最深处是不舍的，就是这一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不舍，让她最后点了点头。

  祁明轩带她去了B超室，为她请来了最好的妇产科医生。

  姜时愿认得她，在检查有没有被赵启强侵犯的时候，祁明轩请的就是她给她做的检查。

  姜时愿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女医生将检查床周围的帘布拉上，祁明轩就站在帘布外。

  “把腿张开。”女医生说道。

  姜时愿最害怕的就是阴超了，但怀孕早期做的通常都是阴超，因为相较腹部B超，它的清晰度和准确性更高，尤其是对孕囊位置、胎心胎芽的观察。

  女医生说：“放轻松。”

  姜时愿将腿张开，冰冷的耦合剂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她忍不住颤栗，眉头也蹙得死死的。

  屏幕亮起，黑白图像模糊地跳跃着。

  姜时愿最后还是没有别过脸去看。

  只知道女医生操作着仪器，几秒钟后，动作忽然停住了，呼吸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医生，怎么了吗？”

  姜时愿关注到女医生凑近屏幕，仔细地辨别着，突然的异常沉默让她感到隐隐不安。

  帘布外的祁明轩也拧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进来，只是嗓音又沉了一个度，“李医生，怎么样了？”

  李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探头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用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了惊喜的语气说：“你看这里。”

  姜时愿在这个时候终于转头看了过去。

  屏幕上，是两个清晰的小孕囊，像两粒依偎在一起的种子。

  “这是……”姜时愿的声音开始发抖。

  李超道：“是双胞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作为医生的郑重恭喜，“你怀的是双胞胎。”

  那一瞬间，仿佛有两颗无声的惊雷，在姜时愿和祁明轩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一个，是两个。

  姜时愿原本以为她可以狠心舍弃的孩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她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开始变重，眼泪在下一秒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她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一种被巨大生命力量击中的震撼与茫然，然后是悲伤。

  她擦掉眼泪，将衣服穿好，从检查床上下来，那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护在了小腹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保护那两个意外的小生命，又仿佛她肚子里怀的是两个天大的笑话。

  李超从B超室走了出去，留祁明轩和姜时愿两人。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蹲到地上，抱着膝盖，一会儿失声痛哭，一会儿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想安慰她，可伸到半空中的手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握紧成拳。

  他现在只是她的朋友，任何的触碰都不合适。

  就在姜时愿的理智快要被那一股汹涌又原始的母爱冲垮的时候，她将护在小腹上的手松了开来。

  两人漫长的沉默过后，她脸上的波澜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抬起头，看向祁明轩，眼底的那抹光亮再次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寒冷。

  “安排手术吧。”她重复了最初的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是希望尽快。”

  祁明轩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傅廷衍给不了她幸福，既然她做出了决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我帮你安排。”

  姜时愿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屏幕上的照片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回头。

  “祁医生，可以请你将我的化验单、B超记录，以及后续的流产手术从医院系统里删掉吗？”

  她怕被傅廷衍知道，也怕被陆廷深知道。

  祁明轩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点了一下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