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底气与恐惧

  高源能在钱立明那大权在握的德性下，极大程度明哲保身，那么换句话说，此刻他凌峰同样“独揽大权”，高源应该也能做到相对的独立。

  这在之前或许令钱立明很不爽，可却刚好符合凌峰对财务人员的要求。他不需要靠当这么个镇长捞钱，反而是处于他这个阶段的，最是忌讳这一点啊！

  一打眼的功夫，凌峰迅速做出了判断，随即努努嘴，不冷不热地道：“坐吧！”

  “是……”

  高源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坐在凌峰对面，随即双手将怀里抱着的材料奉上。

  “镇长，这是您让我整理的账目材料！请您过目！”

  看到这些，凌峰淡然一笑，接过来便随手放在旁边，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见状高源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原本就干巴巴的脸上，苦相更明显了。

  凌峰在审视高源，高源何尝没有在观察凌峰。

  这次因为钱立明的事情，牵涉到财务问题，他也被带走配合调查了几天。虽然暂时来看自己身上并没有出什么纰漏，但他在这兴平镇的财务所一干就是将近二十年，一直干到了所长的位子，岂能不知道像自己这种情况，背后被人是怎么议论的。

  议论那还是轻的，最关键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还记得那天凌峰在会上跟钱立明争执，自己好像还是站了钱立明的。倒不是高源跟钱立明有什么利益瓜葛，甚至高源一直就对钱立明意见很大，无非是敢怒而不敢言。

  可当时凌峰那年纪轻轻的样子，行事却那么出格，很难不让高源做出负面的评价啊。

  然而让高源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是，那天的争执居然并不是凌峰稚嫩，反而是凌峰“毒辣”手段的起手式啊，紧接着的下一招就直接让老奸巨猾的钱立明雪崩般塌方了。

  此刻凌峰又让自己整理来了这几年的财务材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很难不让高源心惊胆战啊。

  按照高源的推断，最坏的可能是凌峰记恨上自己了，见到自己没事儿回来之后，还想要趁机收拾自己一下？

  不过这份材料高源遵循了两个原则，第一是实事求是，将这些年记录的账目和盘托出，这一点高源没有选择的余地，本身在纪委那边都交代过了。

  第二个原则就是，凌峰给了他两天的时间准备，他就更加精心地整理了。此刻交给凌峰的这份材料，只会比当时匆匆交代给纪委的更加详细，全面。

  尤其是针对在纪委那边接受盘问的内容，他增添了详细的注解。

  高源有底气，凌峰绝不会从这里面抓住什么马脚。

  因为从一开始高源就知道钱立明是个危险人物，他每一笔账目都早就做好了被查账的准备。这些年没少因为这个被钱立明刁难，但高源硬是摆出半软不硬的乌龟阵顶了下来。

  刚好钱立明这些年在兴平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很多事情本身就不是他一个财务能卡住的。最多每次账目拖延几天程序，并没有真正影响到钱立明，所以跟高源总体上也算是相安无事。

  不过高源也做好了两手准备。

  若是凌峰认定了自己是钱立明的人，那么这份账目即便是没有问题，就凭自己这段“影响不好”的经历，只要凌峰开口透露让自己腾位子的口风，高源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

  胳膊拗不过大腿，何况是一条一脚就能踩断钱立明的肥猪腿的大象腿呢？

  充其量争取一下优待，不至于一棍子彻底将他打趴下。

  而若是……

  正当高源心中忐忑不定，多多少少也有几分侥幸的期待之际，忽然凌峰清了清嗓子。

  “高所长，这份材料呢，放在我这里，抽空我会看看。”

  “额……”

  听到这话，高源一愣。

  凌峰的话很直白，意思也很清楚，要求也足够简单，可高源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就完事儿了？

  不多说两句么？

  高源拧着眉头，张了张嘴，却又没有勇气主动开口。

  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凌峰在他眼中散发着一种异常危险的气场，与其说此刻紧绷的心弦是紧张，不如说实际上就是真实的恐惧。

  “怎么？高所长还有事儿？”

  “没……没有！那镇长……我先回去了。”

  高源说着心中一块大石头轰隆滚落，虽然是落了下去，但却根本不可能落定，反而宛如砸进了水里激起巨浪。

  人类最强烈的情绪是恐惧，而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高源确定凌峰的用意不会这么简单，肯定还有什么话没说，但又有种本能的侥幸心理，让高源希望事情真能就这么完事儿了。

  所以，他还是狠狠滚动了一下喉结，起身缓缓离开。

  每走一步，高源都担心会被凌峰突然叫住，同时甚至又有几分变相期待凌峰叫住他。

  无论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不如来个痛快。

  当然了，这个痛快的代价可能很大，高源在仕途上走到这一步，作为毫无背景从山村里爬起来的，这么多年后可以说在兴平镇财政所的所长任上，就是自己最好的天花板了。

  可此刻这个天花板，却极有可能是凌峰一句话的事儿，就要土崩瓦解。

  或许自己不会跟钱立明似的毁于一旦，但屁股下本就不大的位子就坐不住了。

  他绝没有勇气去主动迎接。

  就这样，高源直到走到最后一步，也没有等到背后传来凌峰的声音，只能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有一个预感，下午的大会上自己即将迎来“审判”！而自己刚刚交上去的材料，希望不会被凌峰找出马脚拿来大做文章吧！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凌峰现在掌控着兴平镇的大局，他若是铁了心整自己，其实也未必需要什么过硬的理由。

  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那……还是先缩着吧，能苟一波是一波。

  ……

  而在高源离开之后，凌峰才拿起那份材料，同时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总体上薄了几分的东西。

  两相对比了片刻之后，凌峰勾起的嘴角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