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章 讲课

  江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通过房间良好的结构，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想和大家分享一个我曾经遇到的病例，以及我的一些思考。”

  他没有一上来就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而是选择从一个故事开始。

  之前治好的病例，隐去姓名和身份，用一种平实而客观的语言，娓娓道来。

  从少女最初的沉默寡言，到后来的厌食、失眠、自我否定，再到最后产生轻生的念头……

  他讲得非常细致，每一个症状，每一次情绪的波动，每一次与家人的冲突，都描述得如同亲见。

  在扬的都是顶级的临床医生，他们立刻就被这个典型而又棘手的病例吸引了。

  很多人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因为他们都遇到过类似的病人，也都曾束手无策。

  “这个病例，我相信在座的很多前辈都遇到过类似的。”

  江辰讲完后，目光扫过全扬。

  “按照我们以往的诊断，它最可能被归为重度神经衰弱。”

  “治疗方法，无非是镇静、安神、补充营养，然后告诉家属，多开导，多关心。”

  “但是，效果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们能做的，似乎只是延缓她滑向深渊的速度，却无法将她真正地拉回来。”

  他的话，说到了所有人的痛处。会议室里，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江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会不会，从一开始，我们的方向就错了？它，根本就不是神经衰弱！”

  “它是一种独立的、有其自身发展规律和内在逻辑的疾病。我个人，斗胆称之为——抑郁症。”

  “抑郁症，不是一种‘想不开’，不是一种‘矫情’，更不是意志力的薄弱。它是一种病，就像感冒、肺炎、高血压一样，是我们的‘大脑’生病了。”

  “大脑生病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激起了千层浪。台下开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教授，缓缓地举起了手。

  王立人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位是钱文海教授，协和的老资格，国内神经病理学的泰山北斗，治学严谨到了刻板的地步，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新理论”。

  江辰冲他点了点头：“这位老先生，请讲。”

  钱文海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江辰同志，你好。我听了半天，你讲的这个‘抑郁症’，似乎更多的是一种情绪和思想上的问题。你说大脑生病了，我很想请问一句，病灶在哪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咄咄逼人地问道：“是长了肿瘤，还是血管堵塞了？是病毒感染，还是细菌入侵？”

  “我们解剖过很多所谓神经衰弱致死的病人的大脑，并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的病变。你凭什么说，大脑生病了？”

  这个问题，尖锐无比，直指核心！

  在以解剖学和病理学为金科玉律的这个年代，看不见、摸不着的病，就等于不存在。

  你所有的理论，都必须建立在可以被观察到的物理实体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辰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个几乎无法回答的难题。

  不少人甚至已经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王立人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江辰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咄咄逼人的钱文海，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

  “钱教授，您问得非常好！这个问题，正是我接下来要讲的核心。”

  他转过身，拿起一支粉笔，在背后的黑板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大脑示意图。

  “我们过去理解的大脑，更多的是一个由神经元和神经胶质细胞构成的‘物理电路’。我们只关心电路有没有短路，有没有断开。”

  “但我们忽略了一点。”他用粉笔在示意图上重重一点，“这些电路之间信息的传递，不是靠电线直接连着的。它们之间，存在着无数微小的‘间隙’。信息的传递，需要一种‘信使’来完成。”

  “这种东西，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神经递质，它们是一些特殊的化学物质。”

  “我的猜想是，”江辰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抑郁症的病理基础，不在于‘电路’本身坏了，而在于传递信息的‘化学信使’，出了问题！可能是某种信使的数量减少了，也可能是接收信使的‘端口’变得不敏感了。”

  “这是一种功能性的，而非器质性的病变！是一种我们目前的显微镜还无法直接观察到的，分子层面的病变！”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钱文海，也看着在扬的所有人。

  “钱教授，我反问您一句。一百多年前，当巴斯德提出细菌理论的时候，在显微镜被改良之前，谁能亲眼看见那些小东西？但霍乱、伤寒，依然在夺走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我们的眼睛看不见，我们的工具检测不到，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在座的各位，都见过被电流击伤的人。我们看不见电，但我们谁敢否认电的存在和力量？”

  “今天，神经递质也一样！我们暂时看不见它，但它引起的失眠、厌食、绝望和死亡，却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