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露西亚的午餐

  来到后院，领路的女仆缇娜在门口处停下了脚步，安静地退到一旁。

  安澜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缇娜女士？”

  “安澜阁下，小姐吩咐过，您进入后院后需要独自去寻找小姐。”

  “独自见面？”

  “是的。”

  缇娜抬起头，语气温和道：“不过安澜骑士请放心，这件事老爷也是知情的。”

  安澜先是一怔，随后便又释然了。

  既然是霍尔子爵已经默许，那么确实也没有再多问的必要。

  他对缇娜微微颔首，随后转身，踏入后院。

  刚踏入院子，安澜就再次愣住了。

  这是一间种满了鸢尾树的院子。

  在院子的中央，还有一条首尾衔接的园湖，成排的鸢尾树和花圃在园湖边上交替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现在正值冬季，是鸢尾花盛放的季节。

  鸢尾树繁茂的枝头上，叠满了桃红色、浅粉色的鸢尾花。

  风一吹，花瓣从高处飘落，落在了花圃和湖面上，仿佛是在下一场花雨。

  这一刻安澜终于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做“豪无人性”。

  站在这片鸢尾花海之中，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微妙的错觉。

  仿佛自己并非身处在新德里城。

  而是误入了某个只存在于吟游诗人口中的奇幻梦境。

  安澜目光顺着鸢尾树缓缓移动。

  直到在院子中间的位置，看见了一棵矗立着最为高大的鸢尾树。

  粗壮的鸢尾树树干宛如石柱，枝叶向四周舒展，大片大片的鸢尾花在枝头盛放。

  树荫之下。

  一张造型精致的餐桌静静摆放着。

  餐桌旁，坐着一名金色少女。

  她穿着金色与绿色相间的宫廷长裙，双手端着咖啡杯，动作极为优雅，整个人仿佛都与花海融为一体。

  飘落的鸢尾花瓣偶尔落在她铺展在椅侧的裙摆上，她浑然没有察觉，整个画面和谐到近乎不太真实。

  安澜站在原地，一时间看得竟有些恍惚。

  “枭，你来啦！”

  看到安澜就站在不远处，露西亚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提着裙摆，一路小跑了过来。

  她在安澜面前停下脚步，金色的发丝在花雨中轻轻晃动，脸上的笑意毫不掩饰。

  “枭……不对。”

  露西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认真地看了安澜一眼，随即露出一个得意又俏皮的笑容。

  “现在，我应该叫你安澜，对吧？”

  她像是在反复品味这个名字，轻声念了两遍：

  “安澜……安澜。”

  “嗯，这个名字很好听。”

  露西亚抬起头，语气轻快道：

  “那以后，我就直接喊你安澜啦。”

  话音刚落，安澜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露西亚就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将他往餐桌旁带去。

  “快坐，快坐。”

  她将安澜按在餐桌一侧的座位上，又拉开对面的椅子，自己也随之坐下。

  两人刚一入座，不远处的女仆们便极有眼力见地开始忙碌端菜。

  银制餐盘被一一端上桌面，不多时，整张餐桌都被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其中甚至有不少食物，安澜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浓郁的香气在后院中弥漫。

  安澜望着桌子上琳琅满目的午餐，这种规格的用餐，一顿怕不是要用掉好几枚金币了吧？

  他如此想着，露西亚则双手托着腮，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多谢露西亚小姐的款待。”

  安澜语气温和地对露西亚含笑致意。

  露西亚却显然不打算在这些细节上多作停留，她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享一件宝贝。

  “安澜别客气啦，快吃快吃，尝一尝子爵府邸大厨的手艺，可厉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安澜。

  安澜失笑，伸手拿起刀叉。

  刀锋落在餐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刚准备切下一小块牛肉，动作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

  安澜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露西亚的视线。

  那是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目光。

  没有躲闪，没有矜持，甚至没有贵族小姐惯有的含蓄。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的事物。

  安澜只觉得头皮“嗡”的一下。

  那目光没有丁点冒犯的意味，却偏偏比任何冒犯都更让人无所适从。

  他握着刀叉的手不自觉地僵了半拍，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比面对巫师时，还难以应付的紧张感。

  “咳咳，露西亚小姐，您怎么了？”

  安澜轻咳一声，试图让语气显得自然。

  露西亚眨了眨眼，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却丝毫没有要收回视线的意思，只是笑得更开心了些。

  “没什么呀，就是觉得现在的你，和当初在迷雾峡谷战场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看起来要比那个时候更加年轻。”

  说完，露西亚继续盯着安澜目不转睛的看了起来。

  啊，不是，我的三小姐啊。

  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这......真的合适吗？

  安澜在心里默默扶额。

  露西亚的目光坦荡的过分，没有半点遮掩，也没有贵族小姐该有的矜持与试探，反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终于落到眼前、可以尽情观察的“实物”。

  安澜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要不是餐桌还横在中间，露西亚大概已经凑过来研究了。

  他被看得有些坐立不安，索性继续低头切肉，试图用干饭来掩饰尴尬，可那道视线却始终如影随形，仿佛自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要被看到。

  这一刻，安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霍尔子爵的三小姐之所以一直被“养在深闺”，没有多少外人看过。

  恐怕并不全只是出于安全的考量。

  至少现在看来，这位小姐在“贵族礼仪”这门课上，明显缺了不少进修。

  不对。

  或许不是缺。

  而是压根就没学过。

  想到这里，安澜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战场上，他能冷静判断局势，在阴谋与权力之间，他也能保持分寸。

  可面对这样一位笑吟吟、毫不掩饰好奇与兴趣的贵族小姐。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无从招架。

  这顿午餐，已经彻底偏离了“正常午餐”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