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二）

  “对不起宝宝，妈妈吓到你了......”

  “妈妈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说着，王语嫣的双眸在迷蒙之中洇满了泪水。

  不知道是因为腿上的疼痛，还是因为这空旷的宅院。

  怀孕六个多月来，在家的时候，她在浴室洗澡，从不会是一个人。

  王语嫣知道，他总是待在外面。

  他是记下了自己的生活习惯，什么时间会洗澡，什么时候会下课，什么时候需要人。

  这是一个会让人大意的习惯，因为习惯了他，自己才会如此狼狈。

  这偌大的宅院，多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知晓她滑倒了。

  眼泪滑落，王语嫣单腿跪地，蹙着眉头笑了笑。

  他这样地放心。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多数，王语嫣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但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因为独自一人滑倒，而感到深切的孤独和冷寂。

  过去几个月，她有些忘记了生活的真相。因为忘记，让此时的孤独，来得更加强烈。

  可她现在好像又不是一个人。王语嫣抚了抚肚子，一种夹杂着孤单的温暖涌上心头。

  缓了好大一会，她才小心地抓着扶手，从地上站了起来。右腿的膝盖通红一片，她慢慢地拿起一旁的衣服，倚在台边，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挪回卧室。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姨进来叫她吃饭，看到王语嫣膝盖上很深的青紫，吓了一大跳。

  知道原委，她大惊：

  “语嫣，下次洗澡，你要叫我。要是，要是那一脚真滑过去了，你这身子，怎么能禁得起摔啊！”

  曾文斌刚刚打电话回来，问人回来之后做了些什么。王姨才和他说一切都好，刚刚整理完书架，吃了些点心，正睡着呢。

  王语嫣开口：

  “你让人在浴室里多加两个防滑地垫就可以了。”

  王姨不敢大意，赶忙打电话叫了医生，心里一片焦急。

  一连一个多星期，王语嫣都没有见到曾文斌。

  上海的会第四天就结束了，可曾文斌回京后也没有到荣园来。

  王语嫣并没有给曾文斌打过电话，更没有发过消息。

  她的时间很好打发，只要给她一个书房，她能在里面做很多的事情。

  何况白芷正在备婚，而明安也快要生产。

  三个人每天都在小群里商量婚礼的衣服、首饰和礼物，或者讨论临产的准备和用品。

  自从温岚没有精力干涉明安那边的事情，她就放开手准备起在家里坐月子。万家招聘了许多专业的人员，明安打算在家里当一个舒畅顺心的产妇。

  “语嫣，我刚刚又让人给你送了一些东西，昨天刚看的，我买了两份，特别好用，准备着~”

  顾明安还玩笑说，自己先给语嫣试一试招来的那些人，好不好用，到时候可以直接让她“继承”坐月子套餐。

  这天王语嫣吃完午饭，院子里日头太大，她只好在廊下走动了一会儿，便回屋睡了午觉。

  朦胧间，她好像听到有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她的膝盖怎么了？”

  王语嫣转了身，将长枕垫在腿间，倚着腰靠，又睡了过去。

  卧室里余留下来的木制香味，一点一点地钻进了床品里，扰动了她的梦境。

  这一觉睡了许久，怀孕以来，没有课的下午，王语嫣总能从吃完午饭，睡到四五点钟。白芷开玩笑说，宝宝知道她妈妈是一个喜欢睡午觉的小懒虫，所以在这时候就开始爱妈妈，才会让语嫣更喜欢睡午觉。

  窗外依旧明亮，暑热还未褪去。

  王语嫣走出卧室，在沙发上醒了醒神，王姨在外间听到响动，进来笑着开口：

  “语嫣，文斌回来了，在前院和几个人说事情呢~”

  王语嫣端起温水的手指顿了顿，垂下了眉眼，点了点头。

  王姨见她意兴阑珊，觉得奇怪，但也没再说话，赶忙让人端了些瓜果来。

  晚饭之前，王语嫣一直坐在沙发里继续看最近在看的那本书，到了时间，她被人搀着走去餐厅。

  餐厅里空无一人。

  她坐下后，只一个人拿起汤勺慢慢吃了起来。

  “文斌晚上没在家里吃饭，本来厨房都预备上了，谁知开饭前，他又出门了。”

  王姨在一边开口和她说。

  “没事，”王语嫣朝她微微笑了笑，又继续说，“我这里不需要人，王姨你也先去吃饭吧。”

  “那可不行，我得在这里陪着你。上次你在浴室摔的那一次，膝盖上的淤青还未消下去了，我再不敢让你离了我。”

  “刚刚文斌回来，你还在睡觉，他进卧室看了你，出来就冲我们发了好大的火......不过也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你。”

  王语嫣放下了手里的碗，轻声开口：

  “只是意外，你不必往心里去。”

  “你跟他说，孩子很好，以后我会小心的。”

  王姨本来在听着，忽然被王语嫣的最后一句话冰到了，一时间站在那里，不知道两人到底怎么了。

  谁也不提见谁。

  文斌这些天虽然时常打电话回来，但人却一直没回来。今天好容易回来一趟，到了饭点，又坐车从荣园出去了。

  而眼前这位，每天作息稳定，吃饭看书睡觉散步，有时候做做手工，练个书法，但就是不问曾文斌。

  之前林桃儿的事情，她以为两人都过去了呢。

  听老宅的人说，曾文斌一直也没回那边住，而是追着王语嫣到了她家里，两人一住就是好几个月。这样的放低身段，还有什么不能说开的？

  王姨应了应声，开口道：

  “文斌肯定有事情，才没在家里吃饭的。”

  王语嫣喝起了汤：

  “无事，荣园比我在家里好多了。”

  晚饭后，日头终于从地平线上彻底消失，但天光依旧澄澈。园子里的鸟雀竞相啼叫起来，像是终于能钻出绿茵，一起庆祝毒辣的日头终于远去；又像是刚刚迎着夕阳从远方归巢，和邻居一起共庆即将到来的舒爽夏夜。

  王语嫣散了步，躺在花园里的水榭凉亭里，轻轻摇着扇子，眯着眼听着鸟叫，心里细细地分辨着是哪一种鸟啼，猜测互相回应的声音是什么意思。

  凉亭周边都做了驱蚊，只能听到夏夜的虫鸣。空气里混杂着阳光退去后，大地自由呼吸的气息，让人心中畅快。

  隐约的月钩如同薄纱，在天边遥遥挂着，轻忽得如同影子，和西天的红霞同时辉映。

  夏天的这个时间，天空一半是夜色，一半是明霞；一半的收拢，一半是肆意；一半是淡蓝纱，一半是火烧云。

  但它们共同标注了一个舒畅的夏日傍晚，毫无保留地将色彩、温度、气息，平等地给予万物，从不吝啬和隐晦。

  等一边的云霞消失，天色渐渐由淡蓝色，晕染成宝蓝色，最终变成湛蓝。即使大地已经被夜色完全笼罩，但夏日的夜色就像被夜明珠守护了似的，总是透着荧光。

  天空上的月亮、星星和云层，如此这般彻底地安静了下来，也彻底清晰明亮起来。

  园子里的花儿开得正好，光影散乱，王语嫣就这样坐在摇椅里，静静地望着天空，欣赏了大自然的一扬盛宴。

  前院的车声隐约传过来，花园里的帮工开始走动，这沉静的夜色忽然被忙乱扰动，变得荡漾起来。

  曾文斌在前院下了车，迈着长腿往里头进，灯光通明的中轴线上，地砖映着雕梁，光影散落在黑色的发间。

  王姨带着人迎了上去，笑着开口：

  “文斌，回来了。”

  曾文斌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但未开口说话，又朝里头走去。

  “语嫣在花园呢，一个人在里头纳凉~”

  王姨看着他的神色，依旧笑着说。

  “嗯。”曾文斌点了点头，并未停下脚步。

  帮工都以为他要回内院，不敢耽搁地通知里头，可刚走到二进院，他却转身走到连廊里，朝外院的书房走去。

  王姨只好让人跟着，往书房端了茶点和水果。她看着曾文斌的身影，想开口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已经转弯进了里头。

  王语嫣早早地就洗好澡睡了。腰间的不适隐约地反射到睡眠里，时时让她在梦境里轻轻颤动一下。

  曾文斌走进来的时候，只打开了窗边的一盏落地灯。他站在床边，伸手将王语嫣身上滑落的毛毯，从床沿提了上去，轻轻搭在她的身上。

  熟悉的气息让他抬眼看了一圈卧室，床头上还是她喜欢的书册、护手霜和茶杯。

  忽然床上的人轻颤了一下，蹙起的眉头发出一声难受的气息，微微转动侧睡的腰，将后背的腰靠抵在了身下。

  曾文斌弯下腰，一手托着王语嫣的腰身，一手伸过去将腰靠往外面抽出来一些。

  可抽出了腰靠的手并没有收回来。

  他就这样弯着腰，低头看着王语嫣的眉眼，手指轻轻滑到她的后腰上，顺着筋骨慢慢揉动起来。

  曾文斌另一只手撑着床沿，静静望着在昏暗灯光下蹙起的眉头，不禁又伸出手，轻轻抚上了多日不见的眉眼，把碎发往枕上拂开，似乎是想把王语嫣的难受全部抚平。

  可能是腰上感受到了舒缓，曾文斌的指间下的眉眼放松了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在没有被酸痛惊悸。

  曾文斌收回手，又将毛毯拢好，伸手关了灯，走出了卧室。

  王姨在西厢房里坐着，见曾文斌从正房走了出来，穿的还是回来的那一身衣服，她诧异地打开门，走出来问道：

  “文斌，你要出门吗？”

  “不是，我去外院。”曾文斌开口说，说完他并没有直接朝外院走，而是转头不经意问了一句：

  “她，这些天有问我吗？”

  王姨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想到晚餐时王语嫣说的话，便赶忙开口：

  “哦问了~今天晚饭的时候语嫣还问呀，你怎么没在家吃饭，我说你肯定有事，所以出去了。”

  “我还跟她说，你下午回来了，还回过正房来，进屋里看过她，见她睡着才去前院的，哦她还让我跟你说，让你放心，以后她会小心些，不会伤了孩子的......”

  王姨本是一番好意，想说两人的好话，她看得出来曾文斌刚刚心里别扭着，明明惦记着，却不开口。

  可她说着说着，却看见曾文斌的脸色从些许欣喜，很快变成了铁青，便慢慢停下了嘴里的话。但王姨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得不对，一时间不好再开口。

  曾文斌直接朝垂花门走去，朝身后开口：

  “让人拿一些我的衣服到外院。”

  之后的两个星期，王语嫣偶尔会在暴雨后天气比较凉快的时候出门，和白芷明安约见，或是和白芷一起逛书店、画展和博物馆。

  所有的事情都不需要她操心。万雪梅早就准备好了待产的人员，荣园的衣食住行样样周全仔细，连曾伯雄都询问妻子荣园这边的预产期，打算留出时间等待孙儿降生。

  而曾文斌也是每天都会回荣园，但他也没往餐厅去用过饭，要么是和人议完事情，让帮工安排在前院开了饭。要么就是到饭点的时候，他又出门去，在外面与人约了。

  可到了晚间，他还是会回来。只是也没回内院，一直在外院宿着。

  渐渐地，下面的人做事都要顾着两边。厨房开饭是两份；下面的人收拾完正房的卫生，还要记得去书房的套间打扫；曾文斌的东西也不再往里头送，外面进来的文件和传话的人，全都被送去了另一进院落。

  王语嫣这里变得异常安静。帮工虽然不敢怠慢，但没有人还察觉不到异样。

  这天王语嫣正在花园里纳着凉，凉亭一边隔着绿植，那两个人应该是不知道王语嫣正在凉亭里坐着，才口无遮拦地议论起来。

  “我看咱们这位，要不是怀着孩子，估计早就被丢开了。”

  “就是说，先生这些时日，竟然一次都没往正房里进。不过，咱们这位倒是淡定，吃饭睡觉看书散步，什么都不问。”

  “问又怎么样呢，我听说呀，”其中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陈家的小姐，前几天都去老宅了，这边曾先生不是也赶回老宅一起吃饭了吗~夫人好像还挺满意的......”

  “啊，我还以为，咱们这位，真可能凭借肚子里的孩子嫁进老宅呢，这下不是一点希望也没了？”

  “所以啊，要是我我也淡定，又不缺钱，还管那些呢~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正道呢~陈家小姐嫁进来又能怎么样？”

  王语嫣手里的扇子停了下来，王姨赶忙让人过去，那边的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语嫣，你别听她们瞎说，我会好好惩罚她们的。”

  “惩罚什么？”王语嫣笑着站起身，往凉亭外走，“惩罚有人说了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