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暗潮（二）

  曾文斌看着王语嫣，嘴角扯起，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那么疏远和怀疑，冷静而清醒。

  白天没有联系到他人，还在这大冷天淋了一场风雨，晚上堵到他回来，此时应该是闹起来发泄委屈的。

  可王语嫣不闹也不问，更没有不依不饶。

  王姨刚刚在前院和他说，她白天回来的时候，衣服全都湿透了，受了好大罪。曾文斌心中后悔避开了她的电话，让她在大门口被拦住。

  可即使这样，王语嫣也都不开口说“曾文斌，你就当是为了我”，或者是“曾文斌，白天去找你，可是没能进去，外面的风雨把全身都浇透了”，而只是说：“我知道你能救他。”

  或许她还在大门口看见了章婷婷，曾文斌知道章家的车，各个安保入口都没人会拦。

  她站在雨里，看着章婷婷轻而易举地进了大门，安保人员对她肯定是公事公办的，丢出的冷眼一定让人难受极了。他让陈秘书今天给安保人员录下了王语嫣的信息，可是今天终究还是让她受了委屈。

  曾文斌看着眼前的人，她好像什么都不准备和他说，也什么都不打算向他问。王语嫣究竟是与他两不相疑，还是从始至终，自己就没有走进过她的心里，曾文斌忽然有些不敢确定。

  之前不管是赵方庭，还是章婷婷，曾文斌都不在意，他知道王语嫣不喜欢赵方庭那样的男人，她能和自己在一起，那一定是因为她愿意。

  曾文斌也没有开口和她说过章婷婷，那也是因为他心里同样没有章婷婷这个人。并且从一开始，他说过的承诺，全部都兑现了，他没有什么值得解释的。

  曾文斌以为以前他们之间的沉默，只是因为两个人都不敢轻易开口说爱。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敢确定王语嫣的心意。

  此时此刻，曾文斌感觉王语嫣身上的红纱更加冷艳，他煨了许久的那点温度，仿佛丝毫都没有浸入她的心里。

  王语嫣抬头，同样望着曾文斌，继续说：

  “我知道，或许你很为难，可是我和白芷不能不管靳鸿一......”

  王语嫣的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像他那样的人，不应该一点希望都没有。”

  曾文斌定了定心神，叹了一口气，抬手帮她拢好肩头的羊绒衫，仔细系好衣襟的带子，而后走到沙发边，弯腰拿起她的棉拖，又回到她身前，低着头半跪了下来，开口说：

  “穿好鞋子。”

  王语嫣低头望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眼中的泪水从心尖上流淌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哭什么，可能是因为，两人终究来到了现实面前。

  王语嫣看着在自己面前，半跪下去的男人，她双眸里的不舍和爱恋，尽情地藏在了泪水迷蒙之下，趁着他没有抬起视线，肆意地流露，仔细描摹着他的黑发、鬓角、鼻梁、眉峰......

  那些泪珠像是从半空中洒下的一把珍珠，一旦撒出去——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它们往下坠落，触地，迸溅四散开来。

  曾文斌伸手去抬她的脚踝，冰凉的小腿触到他温热的大手，本能得微微往后缩了缩，他接着说：

  “乖，先把鞋子穿上吧......白天淋了雨，晚上再这样光脚，受了寒气，就得生病。”

  他刚说完，正想仰头看她，可伸出去的大手上，正好接住了半空中流落的几滴热泪。那些泪珠就在曾文斌眼前，崩散开来，覆水难收。

  曾文斌半跪着，愣在那里，手背的泪水转瞬间，就从温热变成了冰凉。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王语嫣赶忙偏开视线。

  曾文斌拦腰一抱，将人放到沙发上，走回来拿起棉拖，又去衣帽间取了长棉袜，依旧再次半跪到沙发边，一言不发。

  但他先打开了旁边的暖垫，等候着暖垫生出温度，将王语嫣的小腿搭在自己腿上，用双手拿着暖垫，包住她的赤脚。

  就这样，他半跪在沙发边，不知过去了多久。最后才撑开袜口，一点点将白嫩包裹，再给她穿好棉拖。

  “曾文斌......”

  “语嫣，利华这件事，你不要掺和进去......”

  曾文斌打断了王语嫣的开口，抬头望着她，但随即又偏开了视线。她的眼睛带着泪痕，楚然无方，曾文斌不敢再看，他怕自己狠不下心。这摊浑水，她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复杂。

  “靳鸿一，他做了这样的事，不会没想到会如此。”

  “可是那是一条性命！”王语嫣伸手拉住他，“靳鸿一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你知道他，他很长时间都只是一天只吃一个馒头......”

  王语嫣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说出的话带了些哭腔：

  “可他却是我们同学里，最最刻苦，最最良善，最有抱负和理想的人......当年，在学校西门广场上，没有人没听过靳鸿一的演讲和理想.......”

  “他那样的人，应该有一丝希望，曾文斌你我知道你可以救他，即使很为难，你可以的对不对......”

  王语嫣伸手拉住他，坐在沙发上仰着头，语气里都是祈求。

  曾文斌见她又哭得伤心，蹲下身来，扶住她的肩膀：

  “语嫣，这个世界，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寒门子弟，就会突然改变什么。”

  他望着眼前被泪水遮挡的眼眸，心里不忍，继续说：

  “我个人对靳鸿一这样的人，没有任何看法，我还有些敬佩和欣赏他，如果他是我的手底下的人，我会好好用这样的人，还会给他机会。可是现在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想他在做决定的时候，是遵循了他的初心的，所以他才这么直接地不管不顾，做了这么大一件事。”

  “利华背后，不仅只是制假售假这么简单，你知道那是多少人的钱袋子？”

  曾文斌伸手给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抚了抚她的鬓边沾湿的碎发，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我会拦住他的，你救救他，我保证，他不会再说什么。”王语嫣抬手抓住他的手臂。

  她知道利华里面没有曾家的牵扯，这个时候，曾文斌不去趟这个浑水，才是对曾家最明智的选择。尽管曾伯雄在位持身公正，但曾家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挡了人家发财的路子。何况水至清则无鱼。

  官场上最讲究和光同尘，权衡利弊，彼此牵扯，即使是曾伯雄想过问这件事情，就连他也不能按照这种方式来处理。乱了稳定，破了和谐，会牵扯更大的事情来。要紧的事情徐徐图之，这才是他们的道法。

  可靳鸿一怎么能等到那个时候，利华背后的势力，一定会让他不声不响地消失的。

  “你为什么那么想救他？因为他喜欢你？你为了别的男人这样求我？”曾文斌望着王语嫣。

  “我说过，像他这样的人，不该没有希望......”王语嫣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直视曾文斌的眼神。

  “因为我也是他那样的人。我无父无母，和他一样，看过这世间的冷眼、灰暗和绝望，我们也同样地靠自己又抓住了生活......”

  曾文斌闪了闪眼眸，偏开头去，走到窗边，边走边听她在身后说话。

  “靳鸿一的父亲在大学的时候，在西门的饭馆里，曾经请我们吃过一顿饭，付钱的时候，他展开包钱的手巾，里面的钱都是零的。你知道为什么全是零钱吗？因为那是他父亲攒了很久的钱，一点点攒的。”

  “曾文斌，我吃过他父亲用那样的钱，请我们的饭菜，”王语嫣摇起头来，“所以我不可以看着他去死，不可以......”

  “我知道一个没了父母的孩子，在这世界上，一个人活着的滋味......所以我不能眼看着，靳鸿一年迈的父母，变成一对没有儿子的老人，那死的不是一条性命，是一家的性命！”

  “你有我，你跟他怎么会一样？”

  曾文斌从窗边转身，打断了王语嫣的话，声音里满是怒火。

  王语嫣笑了笑，低下眼眸，轻声说：

  “没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