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显微镜下的“签名博弈”
作者:飞奥凡
我一把抓起那张还带着显影液酸味的感光纸,转头冲周卫国吼道:“车呢?去厂部大楼!现在!马上!”
周卫国被我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拽着我就往吉普车上冲。
深夜的厂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吉普车的轰鸣声像是在撕裂这层黑幕。
五分钟的路程,硬是被周卫国开出了方程式赛车的感觉。
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几天省里的工业厅在搞大比武,苏长青作为红星厂的一把手,这会儿应该还在整理明天的汇报材料。
“砰!”
我根本没敲门,肩膀顶开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和火药味闯了进去。
苏长青正戴着老花镜伏案疾书,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得手一抖,钢笔尖在文件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抬起头,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黑云。
“林钧!你这是造反吗?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
老爷子的咆哮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
若是换了平时,我高低得给他敬个礼赔个笑,但今天,我直接把那张湿漉漉的感光纸“啪”的一声拍在他的办公桌上,就在那份还没写完的汇报材料旁边。
“苏厂长,纪律先放一边。您先告诉我,上周二下午两点,您在哪?”
苏长青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懵了,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上周二?我在省城开工业布局调整会,整整开了三天。这事儿全厂都知道,你小子发什么疯?”
“那就对了。”我指着感光纸上那个虽然模糊但依旧辨识度极高的签名,“既然您在省城开会,那这张领料单上的字,是鬼替您签的?”
苏长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抓过那张纸,凑到台灯底下死死地盯着。
那上面的日期写得清清楚楚——1962年10月16日,也就是上周二。
而签名处,那个龙飞凤舞的“苏”字,无论是笔锋的走势,还是收笔时的那个习惯性的小回勾,都与他的亲笔签名一般无二。
“这……这不可能!”苏长青的手有些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是我的字,我认得出来。但我那天明明……”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便携式实验箱,那是平时我们要去现场取样用的。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凝重,“爸,借您的钢笔用一下。”
苏长青虽然一头雾水,但出于对女儿和我的信任,还是把那支派克钢笔递了过去。
我接过钢笔,没有写字,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用来擦拭镜头的滤纸,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一个墨点。
然后,我又指着那张感光纸上的签名影印件。
“厂长,您这支笔用的是厂里特供的‘碳素202’墨水,特点是干得快,防水性好。但在显微镜下,这种墨水的扩散边缘是呈锯齿状的。”我一边说,一边打开苏晚晴带来的实验箱,取出一台小型的电子天平——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稀罕货,只有精工实验室才配得起。
我当然不是要称重,我是要配比。
我迅速从箱子里取出一瓶无水乙醇和一瓶甘油,按照那个谍报齿轮里残留油墨的粘稠度,在表面皿上快速调制了一滴混合液。
“普通墨水在纸张上的渗透速度是每秒0.5毫米,如果是签字后半小时内,墨迹边缘会有明显的挥发晕染。”我用镊子夹起一小块刚做好的模拟样本,放在苏长青面前,“但您看这张拓印下来的单子,墨迹边缘太‘圆润’了。”
苏长青盯着那个黑点,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说人话。”
“有人在墨水里掺了甘油。”我冷冷地说道,“甘油这东西吸湿性极强,它能锁住水分,让墨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一种‘刚刚写上去’的湿润假象。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伪造手段,专门用来应付突击检查,让人误以为这是刚刚才签发的文件。”
苏长青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谁这么大胆子!敢模仿我的笔迹!”
“不仅仅是模仿。”我摇了摇头,从实验箱里掏出一把医用手术刀,又打开了一盏便携式紫外线灯。
紫幽幽的光线打在那张原本不起眼的领料单复印件上(虽然是拓印,但纹理细节被还原得很好)。
我指着签名下方那个不易察觉的厂办印鉴位置。
“如果是直接盖章,印泥里的朱砂成分会渗透进纸张纤维的深层。但是您看……”我把紫外线灯压低,光线斜切过去,“在字母‘Q’——也就是‘批准’这个词的起笔处,纸张纤维的荧光反应断层了。”
我屏住呼吸,手中的手术刀像是在给视网膜做手术一样,轻轻地挑起那层纸的一角。
虽然只是拓印件的模拟演示,但原理是一样的。
“这是‘揭页法’,也就是俗称的‘移花接木’。”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阴森,“他们没有伪造印章,因为那太容易露馅。他们是把您在废弃文件或者是其他无关紧要通知上的真实签名和印章,连同那层薄薄的纸皮,完整地揭了下来,然后用一种叫‘明胶’的透明粘合剂,贴到了这张领料单上。”
这种手艺,以前是琉璃厂那帮造假画的老神仙用来骗洋鬼子的,没想到现在被用在了军工厂的内部渗透上。
苏长青这回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物资流转记录簿,手指飞快地在那一行行枯燥的数据里划过。
“找到了!”
老厂长的声音都在颤抖,手指死死按在其中一行上。
“批次701-B,特种防腐涂料,三百公斤……接收单位……”苏长青读到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我和苏晚晴凑过去一看,原本应该是“一号船坞车间”的接收栏,被用一种很随意的笔触涂改了一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小字——“北区废旧锅炉房”。
理由栏里填的是:临时仓储周转。
“那是废弃了三年的地方!”苏晚晴惊呼出声,“那边连电都断了,怎么可能用来存这种需要恒温保存的特种涂料?”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涂料。”我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崩断了,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真正的701涂料是双组份环氧树脂,而这批被调包的货,如果我没猜错,是高浓度的‘伪钝化剂’。”
苏长青毕竟是老军工,一听到这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伪钝化剂,这玩意儿涂在金属表面,短时间内会形成一层看起来光亮如新的氧化膜,甚至比真正的防腐涂料还要漂亮。
但它就像是糖衣包裹的砒霜,这层膜不仅不防腐,反而会和海水中的氯离子发生置换反应,加速金属内部的晶间腐蚀。
这要是涂在潜艇上,这就是个定时炸弹。
平时看着好好的,一下水,只要深潜压力一上来,整个耐压壳体就会像酥饼一样碎掉。
“这帮畜生!”苏长青一把抄起墙上挂着的武装带,“老子毙了他们!卫国!叫保卫科全体集合!带上实弹!”
“等等!”我拦住正要往外冲的苏长青,“不能大张旗鼓。如果是为了破坏,他们早就动手了。把东西运到废弃锅炉房,说明他们还需要进行某种加工或者混合。现在去,只能抓几个小喽啰,那批‘毒药’如果已经被注入了反应釜,一旦强行破门,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
“那你说怎么办?”苏长青现在也是急红了眼。
“我去。”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工装,“我对那些化学反应比任何人都熟。如果是正在进行的化学合成,只有我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
没等苏长青答应,我已经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苏晚晴想跟上来,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在外围做技术支援,计算好那东西的扩散半径,万一……我是说万一炸了,你知道该怎么做隔离带。”
苏晚晴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理工科女人的好处,关键时刻不矫情,讲逻辑。
北区废旧锅炉房就像个巨大的钢铁坟墓,孤零零地立在厂区最偏僻的角落。
还没靠近,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那是氰化物催化剂的味道。
好家伙,这是在玩命啊。
锅炉房的大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诡异的蓝光。
那是电弧光,说明里面不仅有电,还在进行高强度的焊接或者是电解作业。
周卫国带着两个保卫干事已经摸到了门边,手里端着56式冲锋枪,冲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准备强攻。
我摇了摇头,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改装过的工业听诊器——这原本是用来听发动机气缸异响的。
我把听诊器的探头贴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此时此刻,世界在我的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车间的锻打声,还有……门后传来的那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蜂鸣。
“嗡——嗡——嗡——”
频率极高,甚至带着一种因为转速不稳而产生的周期性颤动。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不是普通的搅拌机,这是高速离心机。
而且听这个动静,转速至少在每分钟一万两千转以上。
在这个转速下,哪怕是稍微一点点的震动偏差,那台离心机就会变成一颗重磅破片手雷。
更可怕的是,在那个蜂鸣声的底噪里,我还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液体流过玻璃管的“咕噜”声。
他们在搞临界反应!
利用锅炉房残留的余热管道作为热交换器,配合高速离心机进行快速分离合成。
这种野路子,只有最疯狂的化学家才想得出来。
周卫国看着我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道:“林工,怎么搞?这一脚踹开,咱们冲进去突突了这帮孙子?”
我也想突突了他们,但这扇门现在就是阎王殿的生死簿。
里面的离心机就像是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陀螺,一旦大门被暴力破开,气流的瞬间变化,或者是任何一颗流弹击中机体,里面那几百公斤正在反应的高能腐蚀剂就会瞬间失控。
那威力,绝对不亚于一发重型炮弹直接命中。
到时候别说抓人,咱们这几号人都得变成墙上的壁画,还得是那种抠都抠不下来的抽象派。
我缓缓收起听诊器,按住周卫国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大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老周,这门……千万踹不得。”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