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后视镜里的解放车

作者:飞奥凡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那辆解放车的影子在沙尘里若隐若现,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三百米,这是个极有讲究的距离。

  近了容易被发现,远了看不清车辙深浅。

  但我这双眼睛不是白给的,在颠簸的间隙,我死死盯着对方的前轮——那轮胎印比正规军用胎窄了两指。

  呵,地方农机厂的改装胎。

  这帮搞渗透的,要么是穷得叮当响,要么就是想扮猪吃虎,装成迷路的民用运输车。

  赵振,第五节,升半调。我低声吩咐。

  前座的赵振心领神会,那把磨得锃亮的铜哨再次贴上嘴唇。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旋律在荒原上炸响,只不过在第五小节的拐弯处,那调子诡异地飘高了半寸,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这声音顺着风传出去不到两分钟,前方两公里外的岔路口,那个平时看起来荒废的牧民哨所,忽然飘起了一缕青烟。

  烟色发青,那是湿草烧出来的——“收到,已布控”。

  咱们这套暗语体系,比摩斯密码还土,但也比那玩意儿好用。

  毕竟摩斯密码谁都能学,但这带着西北秦腔味的哨音变调,只有喝惯了咸苦水的人才能听得懂。

  身边的老罗也没闲着。

  这老头儿一声不吭,手里却像变魔术似的,把吉普车手套箱里的备用轮毂盖给卸了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昨晚削好的胡杨根须,指尖一抖,塞进了轴承缝隙里,然后又把盖子虚掩着装了回去。

  我看懂了他的意思,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招实在够阴。

  那根须卡在轴承里,只要车速一上来,高速旋转产生的离心力就会把它甩断,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这声音跟继电器短路简直一模一样。

  要是后面那帮孙子想超车贴近了听声辨位,保准以为咱们车上的精密设备烧了,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停车,检修!让大家伙儿都下车透透气,演得像点儿!

  周卫国这大嗓门一吼,整个车队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司机们骂骂咧咧地跳下车,踢轮胎的踢轮胎,掀引擎盖的掀引擎盖,还有几个戏精居然真拿扳手在排气管上敲得叮当乱响。

  周卫国也没闲着,他把那张1965年的旧地质图往引擎盖上一摊,半个身子压上去,手指头在上面指指点点。

  我眼尖,看见他故意把“马兰—玉门”那一段露在外面,上面还用红笔画了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这叫“钓鱼执法”。

  果不其然,后面那辆解放车见我们停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它没敢直接停,而是贴着路边缓缓蠕动。

  就在它经过我们车旁的一瞬间,我眯起眼,看见副驾驶的车窗缝里,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根细长的杆子。

  那杆子头上一抹黑,一看就是强力磁铁。

  想吸底盘下面的数据盒?想得美。

  啪嗒一声轻响,那杆子确实吸到了东西。

  只不过吸走的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皮,上面裹着一团乱糟糟的胡杨絮。

  那是老罗昨晚趁着夜色焊上去的“诱饵板”。

  为了这块废铁皮,老头儿还特意用盐水泡了仨小时,做旧做得跟出土文物似的。

  趁着这功夫,我迅速钻到后面那辆卡车的车斗里。

  动作快!十七箱继电器,重新捆!

  我压低声音吼道。

  几个技术员虽然一脸懵,但手底下没停。

  我们把那十七个木箱重新打乱,外层缠上不同湿度的胡杨布。

  特别是那个放在西北角的箱子,我在它底部涂了一层透明的油脂。

  这是实验室里用来防锈的苦味油,但这玩意儿有个邪门的特性——只要接触到三十七度以上的人体体温,立马就会挥发出一股子苦杏仁味,而且这味道能沾在手上三天洗不掉。

  谁敢摸这个箱子,谁就是我们要找的脏手。

  车队重新出发,没过多久,前面的地形开始收窄。

  那是“鬼见愁”隘口,两边都是风化的土崖,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的那辆解放车突然像是发了疯,引擎轰鸣声大作,不要命地加速冲了上来!

  这是发现被耍了,打算硬抢?

  抓稳了!

  我吼了一声,猛地一把抢过方向盘,朝着右侧那只有半个车身宽的土坡冲了上去。

  吉普车像是喝醉了酒的野马,半个车身瞬间悬空。

  失重感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在车子快要翻下深沟的一刹那,老罗手里的麻绳像条毒蛇一样飞了出去。

  绳套准确无误地套住了崖边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麻绳绷得笔直,吉普车在悬崖边硬生生荡了一下,像个杂技演员似的稳住了重心。

  后面那辆解放车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它本来就是冲着撞我们尾部来的,这一加速根本刹不住,眼睁睁看着我们的车玩了个“空中飞人”,它只能顺着惯性,一头扎进了我们在弯道处预先堆好的碎石堆里。

  轰隆一声巨响,车头瘪进去一大块,冒出一股黑烟。

  周卫国第一个跳下车,手里提着那根用来防身的撬棍。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拉开车门。

  驾驶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侧的车门大开着——人跑了。

  跑得真快,属兔子的吧,不见人影了。

  周卫国骂了一句,伸手掀开了驾驶座上的破棉垫子。

  那里压着半张纸。

  他把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物资申请单,上面赫然印着“西南九厂”的抬头,字迹潦草,但那几个红色的公章却扎眼得很。

  我接过单子,手指摩挲着边缘那参差不齐的锯齿状撕痕。

  那不是刀切的,也不是手撕的,那是被某种特定的票据装订机硬生生扯下来的痕迹。

  这种装订机,整个系统里只有两台。

  一台在部里,另一台……就在我们要去的目的地。

  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内鬼不在路上,他妈的就在厂里等着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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