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我睡故我在
作者:老骥伏枥
林川踏入那座废弃村落时,脚下的土地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意。
村中屋舍倾颓,断壁残垣间爬满了藤蔓,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不是死寂,而是沉睡中的呼吸。
他刚迈过门槛,目光便顿住了。
每一家的炕头,竟都供着一块焦黑如锅巴的结晶,整齐排列,像是祭品。
墙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竹床图腾,线条粗糙,却透出虔诚。
有户人家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四个字:“眠安即福”。
林川挠了挠耳朵,低声嘀咕:
“我什么时候成神了?这要是让系统知道,不得给我整出个‘懒仙祠’来?”
他正欲上前细看,忽觉脚下一阵绵软。
不是错觉。
地面竟如床垫般微微下陷,一股温和的力量自地底升起,轻轻托住他的双足,仿佛大地在为他铺床。
他愣了一下,低头望去,脚边那块锅巴结晶正泛起微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等等......你们连地都能联动?”他话音未落,头顶骤然一暗。
整片天空裂开一道无形的缝隙,云层翻涌,凝聚成一尊巨大虚影。
那是他自己。
四肢舒展,双目闭合,躺在一片虚无的云端,胸口随呼吸缓缓起伏,正是当年他在洞府中彻夜酣睡的模样。
气息均匀,姿态慵懒,仿佛整个天地都不值得他睁开眼。
林川仰头望着那个“自己”,嘴角抽了抽:“我现在是连地都开始演我了?还自带全息投影?”
风拂过荒村,无人应答。
只有墙角一株梦语草轻轻摇曳,叶片上浮现出一行细小金纹:
‘今日懒气产量+300%,因‘道相共鸣’触发群体共感’。
他叹了口气,索性顺势坐在门前石阶上,任那股托力将他微微承起,像躺在一张看不见的软榻上。
“行吧,既然你们非要搞这套,那就让梦多做一会儿。”他眯起眼,喃喃道,“反正我也懒得解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梦渊谷。
唐小糖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悬着一面由梦丝织就的巨大旗帜,上书“自由梦盟”四字,随风猎猎作响。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别着一朵会发光的小白花,神情清冷而坚定。
台下,来自各大宗门、世家、王朝的代表齐聚一堂,人人手持“圣物”,金铸的锅巴、玉雕的竹床、甚至有用元婴修士精血祭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的“醒魂归梦符”。
“献礼!”一名老者颤巍巍跪下,双手捧出一只琉璃匣,内中一块漆黑锅巴宛如星辰镶嵌。
唐小糖看也没看,抬手一挥,所有贡品瞬间化作飞灰。
全场哗然。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块干瘪发霉的干粮,边缘已长出绿毛,散发出淡淡的馊味。
“这才是他给我的第一块‘九转还魂丹’。”她声音不大,却传遍四方,“他说,糊了的锅巴最香,因为那是人活着的味道。”
众人怔然。
“从今日起,废除一切梦语草管制令。”她朗声道,“不再设禁地,不再定等级,不再封‘圣物’。梦,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愿意闭眼的人。”
她指尖轻点虚空,一座无形之门在空中浮现,共梦空间,正式开启。
当夜,千万人同时入梦。
他们看见林川坐在云端,翘着二郎腿,咔嚓咔嚓啃着锅巴,笑嘻嘻地说:
“拜我不如信你自己能睡个好觉。”
而在皇城深处,陈峰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眉头紧锁。
密报呈上:
邪修组织“醒魂会”接连纵火焚烧梦语草田,刺杀推行“安魂褥”政策的地方官吏,更在街头张贴檄文,称“睡梦乃亡国之兆,全民昏聩,必致外敌入侵”。
他冷笑一声,披甲而出。
三日后,铁卫围剿其总坛。
血洗地宫,活捉首领。
那人五花大绑,满脸癫狂,被捕时仍嘶吼不止:
“你们以为他是救世主?他只是让天下人都变成废物!再这样下去,没人修炼,没人征战,没人忠君报国!这是堕落!是毁灭!”
陈峰蹲下身,直视其眼:
“那你现在,还觉得困吗?”
那人一怔,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嘴里嘟囔:
“......真暖和啊......这炕......”
审讯记录显示,此人早已被梦语草孢子侵染,潜意识深处已被“眠律”重塑。
他越是抗拒,梦境越甘甜。
陈峰起身,下令:“囚于安魂牢房,终身监禁,允许做梦,禁止清醒。”
消息传出,举世震动。
有人怒斥此举不仁,也有人悄然改口,称其为“梦狱度化”。
而在青云宗最高峰的悬崖尽头,玄尘子独立寒风之中,遥望远方群山。
那里,一条翠绿小径蜿蜒而上,所经之处,草木含笑,岩石生苔,连枯死的老松也抽出新芽。
他手中握着一块残破玉简,灰烬般的文字在掌心微微闪烁。
忽然,他闭目低语:
“道不可执,眠即是传......”
话音未落,天边云层骤然翻滚,似有某种古老脉动自地底苏醒。
他缓缓抬头,望向山脉最高处那座荒芜已久的祭坛,息垣星对应地脉之眼,千年未曾启用。
“若此道真能疗愈苍生......”他眸光深邃,“哪怕逆天而行,我也愿试一次。”
风止,鸟歇,万籁俱寂。
唯有那一缕即将点燃的引阵之火,在他指尖微微跳动。
夜风如絮,拂过山野。
林川仰躺在山坡上,身下是被露水微微浸润的软草,怀里的小白花蜷缩成一团,像只刚出生的小兽。
它呼吸均匀,体温微暖,头顶那朵发光的小白花随着每一次浅眠轻轻颤动,洒出细碎如星尘的光点。
远处村落静谧无声,唯有几缕懒气如雾般缭绕在屋檐之间,缓缓流转,自成循环。
林川望着天空,目光落在那颗愈发明亮的息垣星上。
它不再只是星辰,此刻竟真如一张悬浮于天穹之上的竹床轮廓,横卧云海,四角垂落淡淡金辉,仿佛随时会降下一席安眠之地。
“你说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
他低声问怀里熟睡的小家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可没想当谁的救世主,更不想被人供起来烧香磕头。我要的是清静,是没人打扰地睡个好觉。”
话音刚落,小白花忽然浑身一震。
不是惊醒,而是一种深层梦殖体特有的共鸣反应。
它小小的身体猛地挺直,第六次打嗝骤然爆发:
“嗝!”
一道浩瀚金雾冲天而起,宛如天河倒卷!
这雾不同于以往的柔和梦境之力,而是凝聚了亿万生灵潜意识中最原始、最真实的疲惫与渴望:
农夫在田埂边眯眼小憩,士兵枕着长枪梦见归乡,书生趴在案前流口水,孩童蜷在娘亲怀里咂嘴......无数梦境碎片如潮奔涌,在九霄之上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河。
紧接着,那一声低语,并非来自任何一人之口,却烙印进所有正在仰望星空之人的心底: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不想累死罢了。”
声音平静,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如钟鸣谷应,震得整片大地为之轻颤。
千里之外,梦渊谷中的唐小糖猛然抬头,眼中泪光闪动;
皇城内,陈峰放下朱笔,久久未语;
而远在悬崖之巅的玄尘子,则在那一刻松开了紧握法器的手。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立誓要以“返照大阵”截取一丝懒气,为宗门一位濒死长老续命。
他布阵于息垣星地脉之眼,引天地灵气为引,符箓成山,灵石铺路,耗尽毕生修为催动古法。
阵成刹那,天地骤暗。
风云凝滞,万籁俱寂。
空中浮现出一道虚影,正是林川,但这一次,他睁开了眼。
双眸清明,不见倦意,唯有一抹淡到极致的失望。
“你若真懂,就不会抢。”
他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不带怒意,却让整个大阵瞬间瓦解。
符纸尽数焚化,不是化作青烟,而是变成一片片焦黑锅巴,簌簌落下,随风飘散于山林之间。
那些曾被视为神圣阵基的灵玉、法器,在无声中自行崩裂,化为尘土。
玄尘子呆立原地,寒风吹透衣袍,良久,他缓缓跪坐于地,亲手将剩余法器投入火中。
火焰燃尽时,他提笔写下“无求堂”三字,亲自悬于废坛旧址,又在匾额背面添了一句:
“宁可昏睡得道,不愿清醒失心。”
此时此刻,山坡上的金雾尚未散去。
林川望着那句烙印在星空中的告白,苦笑摇头:“瞧瞧,这下连梦都替我说话了。”
他低头看向怀中已再度沉睡的小白花,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咱俩说好了啊,你播你的梦,我睡我的觉,谁也别想把对方推上神坛。”
夜更深了。
他拉过外袍盖住自己和小白花,闭上眼,准备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好梦。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滑入混沌之际,身后山坡之下,村落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却又很齐。
像是许多人同时起身,步调一致地走出家门,踏上山路。
林川没有睁眼。
但他知道,他们来了。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