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以逸待劳

  五月的姑苏城，像一盏温热的碧螺春，温和却又不叫人觉得烫。
  “哒哒哒——”
  马蹄铁叩击着路上的灰石板，清脆里带着空响。
  车辕晃动，铜铃丁零当啷的唱着。
  一架低调又精致的马车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
  守门的人远远的便望见了马车，此时他的目光还带着一丝警惕。
  直到车门被打开，由几个仆妇丫鬟扶着一个通身气质贵不可言的女子下了车。
  那女子身穿碧落色云锦缎绣青莲纹衣裙，头戴白玉青叶栀花流苏钗，腰间系的是金镶玉雕龙凤戏珠玉佩。
  小厮自觉来人身份不小，连忙上前躬身道：“这是哪位贵人，来林府有何贵干？”
  女子没有应答，倒是她身边略带女相的男仆出了声，只听他声音尖细道：“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林家四娘回来了，还不速速去通报！”
  小厮猛的抬头，林家的姑娘们按排序只有一个四娘啊，那他面前的这位岂不是……
  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罢了，免得吓坏了你，快起来通报去吧。”
  林听晚今日心情不错，声音也是温和极了。
  小厮连忙应承着往里跑，还不忘叫人连忙将外面的林听晚请进来。
  林听晚刚进府便见林惊海和裴老夫人带着一家子人迎过来。
  众人见林听晚已经进门，便立即跪地请安。
  “免礼。”
  林听晚亲自上前扶起二老。
  林惊海起身，布满皱纹的眼睛却炯炯有神的看着林听晚。
  “娘娘清减了不少啊！”
  “祖父，我没事。”林听晚摇头。
  林惊海在官海里沉浮了大半辈子，他如何不知林听晚这一路来的艰难。他心疼林听晚，却又不能再为她做什么。只是一味的叹气。
  林听晚倒是瞧着林惊海的身子已经照着在京城的时候强健了许多。
  都说江南的风水养人，如今看来让祖父回来养老，远离尘嚣与劳碌，也不是什么坏事。
  林听晚同二老进了正厅，众人再次请安后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晚儿，你父亲和你母亲怎么样了，他们都该好吗？”裴老夫人对远在京城的大房还是十分惦念的。
  林听晚看着裴氏头上增添的白发与面容上的皱纹，眼眶有些发酸道：“他们都挺好的，父亲母亲还叫我替他们向二老请安。”
  说着林听晚便起身行礼。
  二老连忙去拦却被林听晚推拒了。此时此刻，她不再是皇后，只是林家的一个小辈。
  林听晚微微屈身便被裴老夫人扶起来。
  只见裴老夫人泪眼婆娑道：“晚儿啊，祖母终于盼到你了！你叫祖母好生挂念呐！”
  “祖母……”
  林听晚鼻子一酸，低头落泪，上次送别亲人的痛好似还在昨日。
  “好了，今日是好日子，都哭什么呢？”
  林惊海起身来劝，几人又重新坐了回去。
  “晚丫头，你一直是要强的，祖父知道。只是你把自己束缚的太紧了，你这样会很累。
  祖父活了大半辈子了，如今想来当年送你进那拼杀场也许是我的错。”
  林惊海有些落寞，人老了就希望底下的儿女孙辈平安顺遂，当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在官场上厮杀的不知白天黑夜。
  多年过去，他再回去看，便也觉得没什么意趣。
  人在不同年岁时看待事物的态度会有很大的改变，就连桃李满天下的林惊海也一样躲不过。
  “祖父，我从来没有怨过您，也没有怨过林家。进宫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早知做皇后很难，很累。但我依然喜欢这种斗争的感觉，如果不能将一切掌握在我自己手里，我岂不是白来这世间一趟？
  祖父知道我生来就是要强的，其中苦楚，我自己咽了，也没什么。只是连累祖父祖母为我担心，我心里不安。”
  “你快别这么想……”裴老夫人连忙道。
  “祖父与其心疼我，不如再教我几招，如今朝堂上的形势几经变换，我不得不早做准备。”
  林惊海闻言笑了笑，抚着长须道：“我早就说过，你已经出师了，我一个老头子能教你什么呢？”
  “祖父怎么算老呢？祖父能活百岁！”林听晚笑着讨好道。
  林惊海被逗得喜笑颜开，裴老夫人也忍不住笑道：“你就夸他吧，小心他高兴的一晚上睡不着觉。”
  林惊海摆摆手道：“你这是说瞎话。”
  裴老夫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惊海眼神淡淡道：“邬氏争权，程氏抢权，潘氏虎视眈眈却不足为惧。
  依我看，那邬太傅不日便会对你出手，你不要慌，要记住以退为进。天下大势不是他一家说了算，但若是陛下有了态度，咱们便可稳坐钓鱼台。
  至于程家，他们不过是台下的一条鱼，任他们如何造次作乱，总归是跃不过龙门的，你心里有数就好。
  你不必急着出招，与其由你费劲心力将他们一个个都解决了，背后之人再跳出来同你争，倒不妨先以逸待劳，递出诱饵让他们先自相残杀，你来坐收渔翁之利。
  而如今最重要的，是你在前朝的势力，该藏得时候还得藏好了，陛下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后宫不得干政是你最大的掣肘，若有人那这些做文章，即便是陛下也不好再明目张胆的护着你了。”
  林听晚闻言低头道：“祖父，在这件事情上，我从未将希望寄托在陛下的身上，我心里有数。”
  如果真的有那天，无异于让李延琏在江山与她之间做选择。她能做的，只是不让他来做这个选择。
  林惊海忍不住低头叹息，他知道，林听晚太理智了，但他还是有些心疼这个孙女，靠自己走下去的路是很难的。
  “那就瞒着他。也瞒住别人。
  人都是想当然的，他们永远都会觉得，一个后宫女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最后靠的不过只她的丈夫和儿子。
  你不要急着去向世人证明什么，恰恰相反，你要利用他们这样的想法，要给他们一种皇后和太子一直在依靠皇帝的假象。
  这样你会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待你功成名就之时，是非对错，自由你来评定。记住，笑到最后的，才是真赢家。”
  林听晚闻言莞尔一笑道：“多谢祖父不吝赐教，晚儿记住了。”
  ……
  临走前，林惊海最后嘱咐了林听晚一句：“祖父刚才只顾着感慨，也是老糊涂了，晚丫头，你可不能心软呐。”
  林听晚愣了一下，随即笃定轻笑道：“祖父放心，我不会。”
  林听晚最后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下上了马车，不过她倒是没急着回去，而是让队伍改道，驶向了另一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