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还是缺人才啊

  他派人偷偷混入靠山屯参加短期用工，试图窃取黄金莓的种植技术或加工秘方，甚至寻找机会在生产环节做手脚，败坏“靠山屯”品牌的声誉。

  这些暗流，在靠山屯一派繁荣的表象下，悄然涌动。

  而屯内，也并非铁板一块。快速发展带来的利益分配，虽然有大框架，但在细节上难免有不均。

  部分老社员觉得自己的贡献被低估，而一些新加入的、有文化的年轻人则觉得自己的价值没有得到充分体现。

  部门之间，有时也会因为资源调配、工作优先级等问题产生摩擦。虽然目前都还在可控范围内，但程志远敏锐地察觉到，那种绝对同仇敌忾的氛围正在被更复杂的利益关系所稀释。这是一种发展的必然，却也蕴含着风险。

  程志远的担忧，很快在技术层面得到了验证。

  黄金莓种植面积扩大到八十亩后，管理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尽管有标准化流程，但农业生产终究要看天吃饭，更要看人的精细程度。

  福贵叔和顺子爷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无法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照看每一株苗。新组建的种植队成员技术水平参差不齐，虽然赵小虎定期培训，但一些细微的管理差异，累积起来便导致了问题。

  这年夏天，雨水偏多，气温波动较大。

  部分大棚的黄金莓出现了罕见的叶斑病和根腐病，且蔓延速度很快。

  赵小虎带着技术团队全力扑救，但效果不佳。福贵叔根据老经验提出的一些土办法，与现代农药防治方案产生了冲突。赵小虎倾向于使用省农科院推荐的新型低毒农药，而福贵叔则坚持用他熟悉的草木灰、烟叶水等传统方法。

  “小虎，那些化学玩意儿，用多了土地就板结了！还是老法子保险！”

  福贵叔蹲在病株前，心疼地摩挲着叶片。

  “福贵叔，你的法子好，但见效慢，控制不住扩散啊！再不用药，这一片都得遭殃！”赵小虎急得嘴角起泡。

  两人争执不下，只好找程志远和李铁柱裁决。

  程志远权衡再三，支持了赵小虎的科学方案，但要求尽量低剂量、精准施用，并做好记录，评估对土壤的潜在影响。

  虽然病害最终被控制住，但仍有近十亩地的黄金莓减产，造成了不小的经济损失。这件事给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规模上去了，技术和管理必须同步跟上，而且新老技术的融合与传承，需要一个更有效的机制。

  屋漏偏逢连夜雨。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猪深加工生产线也出了问题。

  新研发的一款香肠，在推向市场后，部分消费者反馈有异味，甚至出现了几例轻微的肠胃不适投诉（后经查证与香肠无直接因果关系，但影响很坏）。赵小虎和王庆福带队彻查，发现是其中一种新采用的调味料供应商批次不稳定，且生产过程中的灭菌环节参数设置存在瑕疵。

  这次质量事件，虽然规模不大，却对刚刚树立起来的“靠山屯”品牌形象造成了打击。

  方总那边打来电话，语气严肃地提出了警告，要求必须彻底整改。

  程志远当机立断，召回了同一批次的所有产品，并亲自向消费者道歉，承担了全部损失。

  连续的挫折，让合作社内部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在一次理事会上，讨论如何弥补黄金莓减产和香肠事件带来的损失时，矛盾开始显现。

  李铁柱首先发言，语气有些冲。

  “要我说，就是摊子铺得太大了！心太急！以前就三十亩黄金莓，我和福贵叔、顺子爷看得好好的，啥事没有！现在倒好，八十亩，管不过来，出事了吧？还有那香肠，老老实实卖鲜肉不好吗？非搞什么深加工，这下砸牌子了吧！”

  赵小虎脸上挂不住，反驳道。

  “铁柱哥，话不能这么说！不扩大规模，怎么形成效益？不搞深加工，农产品附加值怎么提升？咱们不能因为怕摔跤就不走路啊！这次出的问题，是技术和管理没跟上，不是方向错了！”

  王庆福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分析。

  “铁柱哥的担心有道理，小虎的方向也没错。关键是度和节奏的问题。我认为，我们应该适当放缓扩张脚步，用一到两年时间进行‘内部整合’。重点抓三件事：一是技术培训和质量控制体系的完善；二是成本核算和精细化管理，挤出水分；三是市场风险的评估与规避，不能过度依赖单一渠道。”

  林晓兰也表示同意。

  “财务上也感觉压力很大。各个项目都在要钱，虽然收入增加，但支出更大，现金流一直很紧张。是需要稳一稳，把基础打牢。”

  张老四如今是理事会成员，也磕磕烟袋开了腔。

  “要我说啊，咱们现在有钱了，是不是该多考虑考虑给社员多分点红？大家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受享受了。老绷那么紧，下面人也有意见。”

  几种不同的意见摆在桌面上：李铁柱代表的“求稳派”倾向于收缩巩固。

  赵小虎代表的“进取派”希望继续加快发展；王庆福和林晓兰代表的“理性派”主张暂停扩张，苦练内功；而张老四则隐约代表了部分社员的“福利诉求”。

  程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表态。

  他能感受到，随着合作社的发展，利益主体的多元化，过去那种高度一致的决策模式正在面临挑战。这是成长的烦恼，但也考验着领导者的智慧和权威。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

  程志远最终开口，声音沉稳。

  “铁柱担心风险，是对的。小虎想加快发展，心情可以理解。庆福和晓兰提出的‘内部整合’，切中要害。老四关心社员生活，也是应该的。”

  他话锋一转。

  “但是，咱们不能因为出了点问题就退缩，也不能不顾现实盲目冒进。我赞成庆福的意见，未来一年，咱们的工作重点就是‘固本培元’！暂停新的项目上马，集中精力把现有产业做精、做细、做强。具体来说：第一，由小虎牵头，成立技术攻关小组，邀请省里专家做顾问，彻底解决黄金莓的病虫害防治问题，并优化加工工艺。第二，由庆福和晓兰负责，建立更严格的预算管理和成本控制体系，全面审计各环节成本，杜绝浪费。第三，开拓多元化市场，不能只盯着方总一条路，要尝试电商、线下直营等新渠道，分散风险。第四，关于分红，我主张在保证再生产投入和必要储备的前提下，适度提高社员分配比例，但要建立更科学的、与绩效挂钩的分配方案，不能吃大锅饭，挫伤积极性。大家看怎么样？”

  程志远的方案，综合了各方的合理诉求，既明确了暂停扩张的大方向，又给出了具体的改进路径，还照顾了社员的福利期待，显得公允而全面。与会众人思考片刻，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就连李铁柱和张老四，也觉得自己的意见得到了部分采纳，不再坚持。

  然而，程志远心中明白，这次会议上的分歧，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面。他尤其注意到，赵小虎在听到“暂停扩张”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个充满闯劲的年轻人，似乎对缓慢的“内部整合”有些耐不住性子。

  就在靠山屯致力于内部整合之际，外部的风波果然如期而至。

  先是省城的方总那边传来消息，由于市场竞争加剧和整体经济环境的影响，他公司的业务出现了一些困难，资金周转紧张，不得不削减了对靠山屯黄金莓产品的采购量，并提出了降价的要求。

  这对主要依靠方总渠道的靠山屯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打击。虽然程志远早有准备开拓新渠道，但新渠道的建立需要时间，短期内造成的产能过剩和收入下降，让合作社的财务状况骤然紧张。

  紧接着，更恶劣的事情发生了。

  县里突然有人向工商和质检部门匿名举报，称“靠山屯”牌黄金莓果干使用过量防腐剂，黑猪腊肉使用死猪病猪原料，并附上了一些模糊不清的所谓“证据”。

  虽然经过有关部门的严格检查，证实所有指控均属诬告，“靠山屯”产品各项指标完全合格，但负面新闻已经传出，对品牌声誉造成了严重的损害。一些不明真相的消费者开始抵制，部分合作商户也持观望态度。

  程志远和理事会成员们心里都清楚，这背后十有八九是那个马老三在搞鬼。

  但没有确凿证据，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合作社不得不投入额外的人力物力进行公关，召开小型新闻发布会澄清事实，邀请媒体和消费者代表参观生产基地，努力挽回形象。

  这一连串的打击，让靠山屯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收入的减少和负面新闻的影响，像两块巨石压在每个社员心头。

  过去被快速发展所掩盖的一些内部矛盾，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部分社员，特别是那些对“固本培元”策略本就心存疑虑的人，开始抱怨连连。

  “我说什么来着？当初就不该把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程社长就是太保守了！要是早点多找几条销路，至于这么被动吗？”

  “还有那个赵小虎，搞什么新技术，结果呢？病害没防住，牌子差点砸了！”

  “要我说，还不如当初跟了绿野公司搞旅游呢，起码来钱快！”

  这些言论在屯子里悄然传播，虽然尚未形成主流，但却像毒菌一样侵蚀着集体的凝聚力。

  张老四又开始有些活跃，私下里跟一些人嘀咕，话里话外暗示程志远的领导能力有待商榷。

  最让程志远感到痛心的是，合作社核心层也出现了裂痕。

  在如何应对当前危机的一次关键理事会上，李铁柱和赵小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李铁柱认为应该大幅削减开支，特别是技术研发和品牌宣传这些“虚”的投入，集中资金保基本生产和社员收入，先渡过眼前难关。

  “饭都吃不饱了，还搞什么研发？那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赵小虎则坚决反对，他认为越是在困难时期，越要坚持技术投入和品牌建设，否则就会失去长远竞争力，永远受制于人。

  “铁柱哥，你这是短视！没有技术，没有品牌，咱们的产品就跟别人的没区别，只能打价格战，最后大家一起死！必须咬牙挺住！”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王庆福和林晓兰试图调和，但效果不佳。程志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充满了苦涩和疲惫。

  他知道，两人都是从合作社的利益出发，但立场和视角的不同，导致了尖锐的对立。

  这种内耗，比外部的打击更让人心力交瘁。

  “都别吵了！”程志远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李铁柱和赵小虎，语气沉重。

  “外面狂风暴雨还没停，咱们自己人先要在船上打起来吗？铁柱担心大家的生活，没错！小虎着眼未来的竞争力，也没错！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吵能解决问题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良久，才缓缓说道。

  “越是难的时候，越要团结。砍断的竹子接不上，散了的人心聚不拢。咱们靠山屯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靠的就是抱成团，一根筋，一股绳！”

  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现在的困难，是考验，也是机遇。考验咱们的定力，也考验咱们能不能真正建立起一套抗风险、可持续的机制。我决定：第一，成立应急小组，我任组长，铁柱、小虎、庆福、晓兰参加，共同应对当前危机。第二，基本社员收入必须保证，这是底线。但技术研发和必要品牌维护的投入不能停，具体额度由庆福精确测算。第三，全员动员，开源节流。我带头，理事会成员暂时只领基本生活费。同时，发动所有社员，利用一切资源，寻找新的销售渠道，哪怕是摆地摊，也要把咱们的产品卖出去！第四，对于恶意竞争和诬告，我们要拿起法律武器！请周副场长帮忙，联系最好的律师，追究到底，绝不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