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先还利息

作者:巨龙宝宝
  他理解程志远说的道理,但情感上却难以接受这巨大的落差。

  其他几个年轻组长也沉默着,脸上写满了挣扎。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生产小组长之一,平时就与张老四走得近的王老五。

  “程社长,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大伙儿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秋收能缓口气。要是分不到啥钱,这……这积极性肯定受打击啊。能不能……想想办法,比如,跟银行再说说,利息再缓缓?或者,兴隆商贸那边,咱们多找点人,他们敢来闹,就跟他们干!咱们靠山屯几百口人,还怕他们几个混混?”

  这话看似在为社员争取利益,实则是在将问题引向对抗和冒险,与程志远力求稳妥的策略背道而驰。

  程志远目光锐利地看向王老五。

  “老五,跟银行耍赖?跟兴隆商贸硬拼?后果你想过吗?银行一旦起诉,法院来查封资产,咱们怎么办?跟兴隆商贸的人打起来,伤了人,闹出大事,谁来负责?到时候,别说分红了,咱们整个屯子都得跟着遭殃!那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那是往火坑里跳!”

  王老五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低下了头。

  程志远环视众人,语气沉痛而坚定。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让大家接受。看着好好的粮食不能变成钱改善生活,我心里比谁都难受!但咱们靠山屯这次跌倒,就是因为之前太浮躁,太想一步登天!教训还不够惨痛吗?现在,我们必须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今天紧巴一点,是为了明天还能有奔头!如果为了眼前多分几块钱,就把明年的种子吃了,把债主得罪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他看向赵小虎。

  “小虎,你们年轻,是咱们屯子的未来。眼光要放长远点。眼前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咱们的根基在,土地在,人心不散,就总有翻身的一天!这次分红,可能很少,甚至只是象征性的。但我程志远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合作社还在,只要我还能动弹,就一定会带领大家,把欠大家的,加倍挣回来!这笔债,咱们一起扛过去!”

  会议在沉重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

  程志远的坦诚和决心,打动了一部分人,但并没有完全消除所有的疑虑和不满。

  赵小虎等人带着迷茫和些许失落离开了,王老五则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潜在的冲突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压抑了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将在粮食归仓、具体分配方案公布的那一刻到来。

  金色的丰收田野之下,信任与质疑、集体与个人、长远与眼前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靠山屯的这个秋天,注定要在喜悦与焦虑、希望与压力的巨大张力中度过。

  金色的秋收喜悦,如同被霜打过的叶子,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迅速萎蔫、褪色。

  合作社大院门口,堆积如山的玉米和麦子,散发着谷物特有的醇香,这香气本该令人沉醉,此刻却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靠山屯社员的心头。

  程志远站在粮堆前,伸手抓起一把金黄的玉米粒,颗粒饱满,硌在掌心,沉甸甸的。

  这是全屯人用汗水、甚至是用命搏来的希望,如今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运走,换来的钱甚至填不满债务的窟窿。

  “都装车吧。”

  程志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李铁柱红着眼眶,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啥?装车!”

  社员们沉默着开始动作,将粮食一袋袋扛上那几辆借来的、破旧的马车和拖拉机拖斗。

  没有人说话,只有麻袋摩擦的沙沙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每一次肩扛,每一次搬运,都像在剜割着他们的血肉。

  妇女们别过脸去,偷偷抹着眼泪,孩子们也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偎依在大人身边,不敢嬉闹。

  最终,大部分的玉米和麦子被装上了车,只留下了勉强够全屯人糊口到来年开春的口粮和必需的种子。

  车队显得臃肿而笨重,拉车的牲口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喷着粗重的白气。

  程志远和李铁柱跳上了头一辆拖拉机的驾驶室。

  程志远最后看了一眼屯子,看了看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们的林大山、林晓兰和众多乡亲,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出发。

  拖拉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拖着沉重的负载,碾过坎坷的土路,驶向公社粮站。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李铁柱几次想开口,看到程志远紧绷的侧脸和紧盯着前方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程志远心里的痛,比谁都深。

  到达公社粮站时,已是晌午。

  粮站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自各个村屯交公粮或卖余粮的农民。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粮食的味道,人声、牲口叫声、车辆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混乱。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好不容易轮到靠山屯,粮站的工作人员拿着探粮器,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随意地插进几个麻袋,取出样品,放在手里捻了捻,又扔进嘴里嚼了嚼。

  “水分有点大啊。”

  那工作人员耷拉着眼皮,语气冷淡。

  程志远赶紧上前,赔着小心解释。

  “同志,我们这都是晒干扬净的,最近天气潮,可能……”

  “可能什么?”

  工作人员打断他。

  “我们按标准收货。你这玉米,按三等粮收。”

  “三等?”

  李铁柱一听就急了。

  “同志,你看看这成色,粒大饱满,怎么也得算二等吧?”

  工作人员斜睨了李铁柱一眼,哼了一声。

  “我说三等就三等!爱卖不卖!后面还排着队呢!”

  程志远一把拉住要发作的李铁柱,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深吸一口气,对工作人员说。

  “同志,三等就三等,我们卖。”

  他知道,在这里,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粮站掌握着定价权,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处于绝对弱势的地位。

  争辩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被拒收。

  过磅、除皮、验质、定级……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挑剔和压价。

  那工作人员像是故意刁难,总能找出点毛病来克扣斤两或压低等级。

  程志远始终低着头,忍受着那些刻薄的话语和轻蔑的眼神,只是在那份最终的单据上,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笔迹,沉重得仿佛要划破纸张。

  当那一沓皱巴巴、带着浓重汗味和烟草味的钞票递到程志远手上时,他感觉那薄薄的纸币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仔细数了两遍,数额远远低于他们的预期。

  这意味着,他们原本就巨大的资金缺口,又扩大了一圈。

  “妈的,这帮喝人血的东西!”

  离开粮站,李铁柱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拖拉机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程志远默默地将钱分成两份,一份厚些,一份薄些。

  他将厚的那份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拉好拉链,还用手按了按。

  “去县里,银行。”

  他的声音疲惫至极。

  赶到县农业银行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信贷部的刘经理似乎正准备下班,看到风尘仆仆、满身灰土的程志远和李铁柱,愣了一下。

  “程社长?你们这是……”

  程志远从怀里掏出那沓用体温焐热的钞票,双手递了过去,声音干涩。

  “刘经理,我们来交上一期的贷款利息。”

  刘经理接过钱,熟练地清点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点完后,他拿出收据本,刷刷地开着票。

  “嗯,六千块,正好。”

  程志远接过收据,看着上面清晰的数字和印章,心中五味杂陈。

  这薄薄的一张纸,意味着他们暂时保住了银行的信用,但也意味着,他们用几乎全部余粮换来的钱,瞬间少了一大半。

  “刘经理,”

  程志远斟酌着词语。

  “关于后面的贷款本金,以及可能出现的困难……您看……”

  刘经理合上收据本,公事公办地说。

  “程社长,利息按时支付,说明你们还是有还款诚意的。这一点我会向行里反映。但是,本金偿还和后续的贷款政策,还是要看你们合作社的整体经营状况和还款能力。我只能说,继续努力吧,争取早日走出困境。”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程志远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银行有银行的规矩和风险控制,不会因为同情而网开一面。

  “谢谢刘经理,我们一定努力。”

  程志远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拉着还想说什么的李铁柱,离开了银行。

  回靠山屯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寒风从拖拉机破旧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旷野中回荡。

  剩下的钱,加上之前卖蔬菜攒下的一点,就是他们准备应对兴隆商贸的全部“弹药”了。

  这点钱,对于那笔滚雪球般的高利贷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果然,卖粮后的第三天,那几辆熟悉的自行车再次出现在了靠山屯合作社大院门口。

  王经理带着他那几个手下,这次显得更加不耐烦,脸上写满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厉。

  “程社长,钱准备好了吗?”

  王经理开门见山,皮笑肉不笑。

  “这次可别再拿什么困难说事了,兄弟们大老远跑来,可不能白跑。”

  程志远将王经理让进办公室,李铁柱、林大山、赵小虎等几个核心成员也跟了进来,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程志远将准备好的那叠钱放在桌上,比上次薄了很多。

  “王经理,这是合作社目前能拿出的所有现金,一共四千块钱。我们承认欠贵公司十万本金,这四千块,先偿还一部分本金。”

  王经理瞥了一眼那叠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

  “四千块?程志远,你打发要饭的呢?连零头都不够!我上次说的很清楚,连本带利十二万八!你这点钱,连利息都不够!”

  “王经理!”

  程志远的声音也提高了,但努力保持着冷静。

  “借据上写的是十万,这是事实。至于利息,按照国家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计算,绝没有十二万八这么多!高利贷是违法的,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法?”

  王经理狞笑一声。

  “在这里,老子就是法!白纸黑字,你们盖了章画了押,就得认!今天要是拿不出两万块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兄弟们,准备搬东西!”

  门外的几个汉子应声就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动!”

  李铁柱猛地挡在门口,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双目赤红。

  赵小虎也握紧了拳头,站在李铁柱身边。

  院子里,闻讯赶来的社员们越聚越多,虽然大多面露惧色,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愤怒和决绝。

  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他们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被抢走。

  程志远站起身,目光直视王经理,一字一顿地说。

  “王经理,我今天拿出这四千块钱,是表明我们靠山屯合作社还款的诚意!但我们还的,是合法合规的本金和利息,不是任由你们敲诈勒索的无底洞!”

  他指着窗外黑压压的人群。

  “你看到了,靠山屯几百口人,刚经历了一场大难,现在就想守着这点家底活下去!你们要是今天非要硬来,把我们往死路上逼,那我程志远把话放在这里!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们今天能搬走东西,但能搬走我们几百口人的恨吗?能保证以后走在路上安安稳稳吗?事情闹大了,捅到县里,市里,你们兴隆商贸这种放高利贷、暴力催收的行为,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程志远的话,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和冷静。

  他不再示弱,而是将最坏的后果赤裸裸地摆在了对方面前。

  王经理被程志远的气势和外面群情激愤的场面镇住了。

  他带来的几个汉子也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他们欺负软柿子可以,但真要面对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和不可控后果的局面,心里也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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