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这账,我们认!
作者:巨龙宝宝
再加上社员们各家各户散养的鸡鸭所产的鸡蛋,由林晓兰和秀云统一收集、登记,零星地卖给林场食堂或走村串巷的小贩,也积攒下了一小笔钱。
所有这些零零碎碎的收入,都被程志远和林晓兰、秀云管理的工分物资小组一笔一笔、分毫不差地记录在合作社新立的账本上。
每一笔进项,每一次支出(主要是购买最必需的盐、煤油、火柴等),都在合作社大院的山墙上张榜公布,接受全体社员的监督。
那面斑驳的土墙,成了屯子里最权威、最引人注目的信息发布中心。
账上的钱,像蜗牛爬行一样,缓慢地增加着。
虽然距离偿还巨额债务依然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至少,合作社的日常运转,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勉强维持了下来,没有再增添新的欠账。
进入农历七月,地里的玉米棒子开始灌浆,麦穗也更加沉甸甸了。
在一个傍晚的社员大会上,程志远、林大山、李铁柱以及工分物资管理小组的林晓兰、秀云等人,经过反复核算和商议,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进行合作社灾难后的第一次、也是规模极小的一次“分红”。
更准确地说,是一次基本生活物资的分配。
消息传出,整个屯子都沸腾了。
这不是以往那种憧憬暴富的狂热,而是一种掺杂着心酸、喜悦、以及巨大期盼的复杂情绪。
多少日子了,家家户户靠着那点救援物资和自家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东西艰难度日,买盐的钱都要算计半天。
如今,合作社居然能“分东西”了?哪怕只是一点盐、一点油,也意味着他们的汗水没有白流,意味着合作社这台几乎散架的机器,真的又重新咯吱咯吱地转动起来了!
分配的日子选在一个晴朗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合作社破败的大院涂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院子中央,临时搬来的几张破桌子上,摆放着这次要分配的物资。
几大袋子雪白的食盐,一坛坛清亮的豆油(是用卖猪崽的钱买的黄豆,请邻村油坊加工的),几匹颜色朴素的粗布,还有一堆新买的火柴和煤油。
东西不多,但在社员们眼中,却比金山银山还要耀眼。
人们早早地就聚集在了大院门口,男人们蹲在墙根下,默默地抽着旱烟,眼神却不时瞟向院子中央。
妇女们则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好奇地看着那些他们许久未见甚至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程志远、林大山、林晓兰、秀云、李铁柱、赵小虎等核心成员站在桌子后面。
程志远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期盼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清了清嗓子,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乡亲们!”
程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静一静!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干啥,大伙儿都知道了!咱们合作社,靠着大家这几个月起早贪黑、流血流汗,地里总算见了点回头钱,猪场、鸡屁股里也抠出了点零碎!账,晓兰和秀云她们都记清楚了,也贴墙上公示了,大伙儿都看过了吧?”
“看过了!”
台下响起参差不齐却响亮的回应。
“好!”
程志远重重点头。
“咱们合作社,说话算话!以前张明宇画大饼,那是骗人的!咱们现在,有一分钱,就办一分钱的事!今天,就是把咱们这几个月的劳动成果,按工分,公平地分给大家!东西不多,就是点盐、油、布,还有火柴煤油!但这是咱们靠自己力气挣来的!干干净净!”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人们心中的波澜。
是啊,靠自己力气挣来的!
这比什么都踏实!
“下面,让晓兰和秀云,按工分册子,念名字,分发!”
程志远侧身让开。
林晓兰和秀云走上前。
秀云手里拿着厚厚的工分登记簿和物资分配清单,林晓兰则拿着毛笔和红印泥。
两人的神情都异常庄重。
秀云深吸一口气,开始用清晰的声音念道。
“第一家,李铁柱家!总工分五百八十分!按折算,可分得食盐十斤,豆油五斤,粗布一丈,火柴五盒,煤油三斤!”
声音落下,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李铁柱这几个月几乎是拼了命在干,他的工分最高,理所应当。
李铁柱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在众人羡慕和赞许的目光中,走上前。
林晓兰仔细地称出食盐,量出豆油,扯好布匹,点清火柴煤油,李铁柱则用自己带来的布袋和瓦罐一一装好,然后在分配清单上,郑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第二家,赵小虎家!总工分五百五十分!可分得食盐九斤半,豆油四斤八两,粗布九尺……”
赵小虎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震。
他走上前,看着那些物资,眼圈突然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跟着张明宇胡闹的日子,想起了老王会计,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林晓兰递过来的东西,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谢谢……谢谢合作社……我赵小虎,以后……一定更卖力干!”
他的悔悟和决心,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人嘲笑,只有无声的鼓励。
“王老栓家,总工分四百二十分……”
“孙寡妇家,劳力少,但有特殊照顾分,总分三百八十分……”
秀云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户的工分、应得物资,都念得明明白白。
林晓兰则负责发放,称量丝毫不差。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公开透明。
台下的人们屏息凝神地听着,看着,心中计算着,比较着。
拿到多的,自然欢喜。
拿到少的,虽然有些失落,但看到那白纸黑字的工分记录,也心服口服,暗下决心下次要更努力。
轮到那些在合作社困难时期依旧坚持偷偷帮助孤寡老人的妇女们时,程志远特意提高了声音。
“林晓兰、秀云,还有妇女互助组的几位姐妹,除了正常工分,合作社额外奖励每人半斤油,一尺布!是她们,在咱们最难的时候,守住了咱们靠山屯的良心!”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由衷的赞叹声。
林晓兰和秀云等人羞赧地低下了头,眼角却闪烁着泪光。
这种认可,比物资更让她们感到温暖和自豪。
分配持续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合作社那盏昏暗的电灯拉亮,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张张满足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每家每户都分到了或多或少的物资,虽然远远谈不上富裕,但却是他们依靠集体劳动获得的、实实在在的回报。
人们捧着、抱着分到的东西,像捧着稀世珍宝。
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咸涩的味道此刻却仿佛带着甘甜。
有人打开油罐,深深吸了一口豆油的香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妇女们则迫不及待地比划着手中的布匹,商量着该给娃做件新褂子,还是给当家的补条裤子……
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围着大人雀跃不已。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因为收获而产生的单纯快乐了。
程志远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心酸,这点东西,在以往合作社光景好的时候,根本不算什么。
有欣慰,毕竟这是靠山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第一步。
更有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
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乡亲们!”
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东西分到手了,大家都高兴!但我还得说两句!这点东西,是咱们用汗水换来的,不容易!咱们要省着用,细水长流!更要知道,咱们身上还背着几十万的债!银行的钱要还,欠别人的账要还!今天的这点东西,是甜头,更是劲头!它告诉咱们,只要咱们心齐,肯干,这日子,就有奔头!秋收在即,那才是咱们打翻身仗的关键!大伙儿有没有信心,把地里的粮食一粒不少地收回来?”
“有!”
震耳欲聋的回应声响彻了靠山屯的夜空,惊起了归巢的倦鸟。
这声音中,充满了久违的底气和对未来的炽热期盼。
这第一次微小而公平的分配,就像在漫长寒冬后射入靠山屯的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春光,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残留的寒意,温暖了人们几乎冻僵的心。
它不仅仅是一次物质的补充,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和信心的重塑。
它让靠山屯人真切地感受到,集体的力量,劳动的价值,以及那份脚踏实地、重新掌控自己命运的尊严与希望。
这个夜晚,靠山屯许多人家亮着灯的窗户里,传出的不再是叹息和哭泣,而是带着些许轻松和憧憬的低声细语。金色的秋天,似乎已经可以望见轮廓了。
盛夏的余威尚未完全褪去,秋老虎偶尔还会施展一下淫威,但早晚间已然带上了一丝凉意。
靠山屯的田野里,玉米棒子裹着绿衣,籽粒日渐饱满,麦浪也泛起了愈发浓重的金黄。
那场微小的分红像一剂强心针,让屯子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带着踏实感的期盼。
人们干活更加卖力,仿佛秋收的喜悦已经触手可及。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在一个午后被骤然打破。
几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进了靠山屯,车上是几个穿着与屯里人格格不入的“的确良”衬衫、戴着墨镜的陌生汉子。
他们神色倨傲,目光在破败的屯子里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矮壮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黄澄澄的链子,嘴角叼着烟卷,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他们径直骑到合作社大院门口,车子随意一丢,发出哐当声响。
正在院里和程志远商量秋收安排的李铁柱最先警觉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农具,眉头紧锁地迎了上去。
“你们找谁?”
李铁柱的声音带着防备。
矮壮男人吐掉烟蒂,用脚碾了灭,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李铁柱,又瞥了一眼闻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程志远,皮笑肉不笑地说。
“哟,看来没找错地方。谁是靠山屯合作社管事的?”
程志远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他稳步上前,将李铁柱稍稍挡在身后,平静地回答。
“我是合作社社长,程志远。几位是?”
“我们是县里兴隆商贸公司的。”
矮壮男人从随身挎着的皮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在程志远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白纸黑字,红章子!你们合作社,欠我们公司十万块钱,连本带利,到现在可一分没还呢!我们是来收账的!”
果然是他们!
那笔如同毒蛇般盘踞在债务清单上的高利贷!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迅速传遍了屯子。
刚刚还在地里劳作的社员们,纷纷放下工具,忧心忡忡地聚拢过来,脸上刚刚浮现不久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恐惧和不安。
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躲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赵小虎也闻讯赶来,挤到前面,看到那几张不善的面孔,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当初,正是他和其他几个年轻社员,跟着张明宇一起去办的这笔“借款”,还曾为能“搞到钱”而沾沾自喜。
程志远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镇定。
他接过那张借据,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合作社的章,以及张明宇那熟悉的、如今看来无比刺眼的签名。
借款金额十万,但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高得离谱的月息,利滚利计算下来,现在的确是一笔惊人的数目。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程志远将借据递还回去,语气不卑不亢。
“姓王,王经理。”
矮壮男人扬着下巴。
“程社长,看你也像个明白人。这账,认吧?”
“账,我们认。”
程志远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紧张的社员们心中稍定,也让王经理等人略显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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