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程志远的谋划

作者:巨龙宝宝
  说着,赵小虎竟然挣扎着爬起来,要向李铁柱撞去。

  李铁柱本来满腔怒火,恨不得真揍他一顿,但看到赵小虎这副崩溃绝望的样子,尤其是听到他最后那番话,举起的拳头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固然恨赵小虎的糊涂和背叛,但也知道,这个年轻人本质上并不坏,只是被欲望和虚妄冲昏了头脑,如今付出的代价,恐怕会伴随他一生。

  就在李铁柱愣神的功夫,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够了。”

  李铁柱和赵小虎同时一震,转过头,看到程志远不知何时站在了坟地边缘,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脸色如同这寒冬一样冷峻。

  林晓兰撑着一把旧伞,默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眼中带着忧虑。

  程志远一步步走过来,目光扫过痛哭流涕的赵小虎,又看向余怒未消的李铁柱,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老王会计的墓碑上,停留了许久。

  坟头的积雪尚未完全覆盖新土,仿佛老友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

  “在老王兄弟坟前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程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让两人都安静下来。

  李铁柱梗着脖子。

  “程哥,这混蛋……”

  程志远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转向赵小虎。

  “小虎,你说你知道错了?”

  赵小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又跪倒在程志远面前,不是朝着程志远,而是转向老王会计的坟,磕头如捣蒜。

  “程社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您,更对不起老王叔!您怎么罚我都行,只求您……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做点什么,赎罪……哪怕一点点……”

  程志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痛心,有失望,但最终,那冰封般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清楚,单纯的打骂或者放任赵小虎在悔恨中沉沦,对老王会计、对靠山屯都没有任何益处。

  “赎罪?”

  程志远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冰冷。

  “赵小虎,有些罪,不是磕几个头、流几滴眼泪就能赎清的。老王兄弟的命,你拿什么赎?”

  赵小虎浑身一颤,瘫软在地,绝望地啜泣。

  程志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严厉,却透出一线生机。

  “但是,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屯子里几百口子人,不能都跟着你一起陪葬。”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

  “你想赎罪,光靠嘴说没用。我给你个机会,用你的腿,用你的眼睛,去赎。”

  赵小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程志远沉声道。

  “从明天起,你挨家挨户去走,去问,去看。别耍滑头,我要知道,靠山屯现在到底有多少户揭不开锅了?有多少家的老人孩子冻病了?缺粮的缺多少?缺柴的缺多少?有谁家房子漏风漏雪扛不住了?一家一家,给我摸清楚,记下来。这就是你眼下能做的,也是你该做的。”

  这不是原谅,甚至不是信任,而是一个极其艰难、需要直面所有人冷眼和指责的苦差事。

  但这对绝望中的赵小虎来说,不啻于一根救命稻草。

  他连忙磕头。

  “我去!程社长,我一定去!我一定把每家每户的情况都摸清楚!谢谢您!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程志远不再看他,对李铁柱说。

  “铁柱,你跟我来。”

  然后转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坟地。

  自始至终,他没有对老王会计的坟说什么,但那沉默的背影,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他心中的哀痛和决绝。

  李铁柱狠狠瞪了赵小虎一眼,低声道。

  “听见没?程哥给你机会了,要是再办砸了,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完,快步跟上程志远。

  赵小虎独自跪在坟前,风雪渐渐大了起来,但他却感觉不到寒冷,心中百感交集,有羞愧,有悔恨,更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必须去完成的任务感。

  就在靠山屯陷入最深重的绝望时,县里终于有了动静。

  几天后,两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艰难地驶入了被冰雪半封住的靠山屯。

  车上装着的是县里紧急调拨的一批救济粮和越冬物资。

  数量有限的玉米、高粱,还有一些棉被和旧军大衣。

  带队的公社干部当着聚集过来的、面有菜色的村民的面,宣读了杨县长的指示。

  干部的语气很沉重,也很明确。

  这批物资是“救急不救穷”,是看在靠山屯眼下特殊困难份上,拨下来的救命粮,确保大家能熬过这个冬天。

  但是,长远来看,靠山屯的出路,必须靠自己走出来,要深刻吸取教训,依靠自身力量恢复生产,县里不可能永远兜底。

  物资的发放,由程志远和李铁柱等几位老社员负责监督。

  虽然每人分到手的粮食不多,但在这青黄不接的严冬,无疑是雪中送炭。

  人们默默排队领取,脸上没有喜悦,只有麻木和一丝感激。

  他们知道,县里的话说得很清楚,这点救济,只是让他们不至于立刻饿死冻死,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程志远看着领取物资的队伍,眼神深邃。

  他知道,杨县长此举,既是关怀,也是鞭策。

  靠山屯,必须靠自己站起来。

  生产自救的星火救济粮的发放,暂时稳住了靠山屯最基本的人心,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和迷茫,并未散去。

  人们依然不知道这个冬天该如何熬过,春天来了又该怎么办。

  这天夜里,风雪暂时停歇,一轮冷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梢,清辉洒在积雪上,映得程家小院一片清冷。

  院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林晓兰警惕地问了一声,外面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晓兰,是我,张老栓。”

  林晓兰打开门,只见张老栓裹着破旧的棉袄,帽檐上结着霜,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影,是同样在合作社风波中始终保持沉默、未曾与张明宇同流合污的老社员,一个是负责养殖场的老把式田福贵,另一个是种菜的好手孙茂源。

  “大山叔(张老栓本名张大山),福贵叔,茂源叔,快进来,外面冷。”林

  晓兰连忙将三人让进屋里。

  程志远正坐在炕桌边,就着一盏煤油灯,在一张旧报纸上写写画画,上面是一些潦草的图形和数字。

  看到三人进来,他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李铁柱也在屋里,正闷头搓着麻绳,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算是打过招呼。

  屋里气氛有些凝重。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照着几张饱经风霜、写满忧患的脸。

  张老栓搓了搓冻僵的手,叹了口气,先开了口。

  “志远,铁柱,县里的救济粮是下来了,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屯里现在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不等开春,人心就彻底散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心里着急,又没啥好办法,想来听听你的主意。”

  田福贵也附和道。

  “是啊,志远,我们知道你寒心。可这屯子,是咱们一点点建起来的,总不能真看着它就这么垮了吧?那么多老兄弟、娃娃们,还得活下去啊。”

  孙茂源话不多,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程志远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三位老伙计,又看了看闷声不语的李铁柱,缓缓开口道。

  “大山叔,福贵叔,茂源叔,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屯子,我当然放不下。但经过这次教训,我们再也不能走老路,更不能急功近利。”

  他拿起炕桌上那张写满字的报纸。

  “我这几天,也在琢磨这个事。靠山屯现在的情况,想一下子恢复合作社的大摊子,不现实。没钱,没物资,更重要的是,人心散了,信任没了,强行捏合在一起,只会再次出问题。”

  李铁柱抬起头,闷声道。

  “那咋办?就这么干耗着?”

  程志远指了指报纸上的草图。

  “我的想法是,咱们不搞大的,先从最小的、最实在的做起。搞‘生产自救’,但不是以前那种大呼隆的模式。”

  他详细解释道。

  “第一,利用现有还能用的大棚,还有各家各户的暖炕。集中咱们手头还能找到的、生长周期短的蔬菜种子,比如蒜苗、菠菜、小白菜。不追求产量,不追求卖钱,就一个目标:让屯子里最困难的那些人家,特别是老人孩子多的,冬天里能时不时见到点绿叶子,补充点维生素,别都饿出病来。”

  “怎么搞?”

  程志远继续说。

  “不搞强迫,自愿结合。就以你们几家,再联系一些信得过的、确实困难的人家,成立几个‘互助组’。有技术的出技术(他看向孙茂源),有劳力的出劳力,有暖炕的出暖炕空间。产出的东西,组内优先分配,确保参与的人家基本需求。这叫‘雪中送炭’,先让一部分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张老栓眼睛一亮。

  “这个法子稳妥!就像早年互助组那样,实在!”

  程志远点点头,又指向另一条。

  “第二,组织屯里的妇女。现在山货是没了,但以前加工剩下的边角料,比如碎布头、玉米皮、麦秆,还有山上能捡到的松塔、干树枝,总能找到一些。让晓兰牵头,组织手巧的妇女,把这些东西利用起来,做点更精致的鞋垫、布艺小物件、或者简单的草编。东西不值大钱,但攒多了,开春后我托人拿到县里集市上试试,换点盐、针头线脑的小钱。这叫‘积少成多’,让妇女们手里也能有点活钱,看到点奔头。”

  林晓兰在一旁轻声说。

  “这个我能做,以前就跟几个姐妹琢磨过,就是没当成正经事。”

  程志远看向李铁柱。

  “铁柱,你的任务重。屯子现在不稳定,难免有人饿急了、冻急了,会动歪心思,偷摸抢。你得把屯子的治安管起来,组织几个靠得住的人,晚上轮流巡逻。不是为了抓谁,是为了震慑,也是为了保护大家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当和希望。记住,以劝诫为主,真抓住了,也别动手,孤立起来,让全屯人评理。咱们现在,经不起内耗了。”

  李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哥,你放心,这事交给我!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

  程志远最后总结道。

  “咱们眼下定的目标要低,非常低。不指望发财,不指望恢复元气,就一个目标:让靠山屯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过这个冬天。让家家户户的烟囱,每天还能冒点烟。让娃娃们的脸上,还能有点活气。只要人还在,心不死,等春天来了,地化了冻,咱们再一点点从头再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清晰地照亮了方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务实到极点的安排和低到尘埃里的目标,但这恰恰给了在场所有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张老栓激动地拍着大腿。

  “好!志远,就按你说的办!这法子好!实在!我们几个老家伙,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跟你干!”

  田福贵和孙茂源也纷纷表态支持。

  李铁柱瓮声瓮气地说。

  “程哥,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以前是我太莽撞,以后都听你的!”

  程志远看着眼前这几位在危难时刻依然选择信任他的老兄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希望的种子,已经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小小的农家院落里,悄然播下。

  靠山屯的再生,将从这最卑微、最坚韧的“生产自救”开始。

  密议持续到深夜,具体哪些人家可以优先纳入互助组,种子从哪里筹集,妇女手工品怎么做,巡逻怎么安排……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煤油灯下被细细商议。

  当张老栓三人悄悄离开程家小院时,虽然依旧寒冷,但他们的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程志远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轮清冷的月亮。

  寒冬依旧,但靠山屯的黑夜,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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