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土地征用

  杨县长之前的提醒言犹在耳，“玻璃房”里做事，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这位省里直接派来的年轻人，看似是加强力量，但其背后是否蕴含着更深的意图？

  是单纯的培养锻炼，还是省里某些力量想更直接地介入示范区的建设，甚至是……

  某种意义上的“监督”？

  程志远甩甩头，告诫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多年历练出的敏锐直觉，让他对这位即将到来的“助手”多了几分审慎的观察。

  几天后，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轿车驶入了靠山屯。

  车上下来一位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名叫张明宇。

  他身材高挑，穿着合体的浅蓝色衬衫和西裤，皮鞋锃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大山深处格格不入的精致与干练。

  他笑容得体，与迎接的程志远等人握手，言语间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自信和流畅。

  “程社长，久仰大名！我是张明宇，省发改委的，这次奉组织安排，来向您和靠山屯的乡亲们学习，协助推进示范区建设。还请程社长和各位多多指点。”

  张明宇的开场白无可挑剔，但那份过于标准的热情和隐隐透出的优越感，让一旁的李铁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程志远热情地将他安顿在合作社新盖的招待用房原本是为接待专家和客商准备的，介绍了合作社的基本情况和示范区的初步规划。

  张明宇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拿出笔记本记录，偶尔提出一些问题，切入点往往很“新潮”，比如“品牌溢价潜力”、“产业链协同效应”、“资本对接可能性”等等，让习惯了实打实讨论种子、肥料、销路的李铁柱等人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话。

  起初的几天，张明宇表现得很谦逊，跟着程志远熟悉环境，走访大棚、养殖场、加工厂，也去看了新建的水库和滴灌系统。

  但他提问的方式，常常让老社员们感到别扭。

  比如，他看到社员们用传统方法筛选山楂，会问“为什么不上自动化分拣设备？效率可以提升百分之三百”。

  看到李铁柱带着人用土办法加固渠岸，会建议“可以考虑采用新型生态护坡材料，更美观也更持久”。

  甚至对合作社延续多年的“工分”加“分红”的分配方式，也委婉地表示“或许可以引入更科学的KPI考核，激发个体效能”。

  他的这些“先进理念”，理论上或许正确，但往往忽略了靠山屯的现实。

  自动化设备高昂的成本和维护费用、新型材料是否适应本地气候和地质条件、以及那种建立在人情和互信基础上的传统分配方式，对凝聚人心的重要性。

  程志远每次都会耐心解释其中的缘由，张明宇表面点头，但眼神中常会闪过一丝不以为然，那是一种基于知识和信息优势而产生的、难以掩饰的优越感。

  李铁柱私下里对程志远抱怨。

  “程哥，这小子开口闭口都是新词儿，听着挺唬人，可咋感觉不接地气呢？咱这土坷垃里长出来的庄稼，能用他那套洋办法伺候吗？”

  程志远只能安抚道。

  “铁柱，明宇同志有他的长处，见识广。有些想法虽然暂时用不上，但开阔眼界没坏处。咱们取其精华，慢慢磨合。”

  然而，程志远内心的疑虑并未消除。

  他注意到张明宇偶尔会避开众人，用一部看起来很高档的手机通话，语气恭敬，内容虽听不真切，但“领导放心”、“一定把握好机会”、“做大做强”等只言片语，还是飘进程志远的耳朵。

  更重要的是，张明宇对合作社的财务状况、土地产权归属、以及与省里市里具体领导的沟通渠道，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打听的方式很巧妙，但程志远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工作所需。

  一次，张明宇拿着示范区规划图，指着靠山屯周边一大片缓坡地和部分靠近河滩的耕地，对程志远说。

  “程社长，我看过规划，我们现在的产业布局还是太分散，规模效应不足。要想真正建成具有区域影响力的示范园区，必须要有核心引擎项目。我建议，集中力量，征地扩建，打造一个集现代化种植、精深加工、冷链物流、观光体验于一体的综合性农业产业园。这才是真正的‘示范区’该有的样子！”

  这个提议，与程志远心中稳步推进、逐步融合的思路产生了巨大分歧。

  征地，意味着要动一部分社员的宅基地和口粮田，这触及了靠山屯最根本的利益。

  程志远的第一反应是。

  “征地？涉及多少户？乡亲们的安置怎么办？补偿标准怎么定？失去土地的社员，未来的生计如何保障？我们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规模’，动摇屯子的根基。”

  张明宇却信心满满。

  “程社长，眼光要放长远！发展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可以制定优厚的补偿方案，同时优先安排失地社员进入产业园工作，实现从农民到产业工人的转变，这是进步啊！至于个别‘钉子户’，只要工作做到位，政策讲清楚，相信大部分乡亲是通情达理的。必要时，可以请县里甚至省里支持，确保项目推进。”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对“阻力”不以为然的轻松，这让程志远心底一沉。

  程志远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沉声道。

  “明宇同志，你的想法很有魄力。但靠山屯的事，急不得。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安置问题比任何蓝图都重要。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必须充分尊重社员们的意愿。”

  他看到了张明宇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焦躁。

  这位年轻的“助手”，带来的不仅是理念的碰撞，更像是一股试图强行改变靠山屯节奏的外部力量。

  程志远隐约感觉到，张明宇的背后，或许并不简单，他的到来和这些激进的提议，可能关联着更复杂的背景和意图。

  而李铁柱等老社员对这位“空降兵”的抵触情绪，也随着张明宇不断提出的“新方案”而日益加剧，合作社内部，一种新的张力正在悄然形成。程志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沉静的群山，心中萦绕着新的忧虑。

  赶走了赵德海那样的明枪，是否又迎来了更难以捉摸的暗箭？

  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挑战？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掌好靠山屯这艘刚刚驶入更广阔水域的航船。

  张明宇提出的“征地扩建、打造核心产业园”的构想，虽然在程志远这里碰了软钉子，但他并未放弃，反而更加积极地利用其来自省城的背景和信息渠道进行活动。

  他频繁往返于靠山屯和省城之间，美其名曰“争取上级支持，对接优质资源”。

  程志远对此保持默许的态度，他想看看这位年轻人到底能带来什么，同时也借此观察其背后的脉络。

  果然，不久后，张明宇兴冲冲地带回了一个他称之为“千载难逢的重大机遇”。

  在一次合作社核心骨干参加的会议上，张明宇难掩兴奋地宣布，他通过省里的关系，联系上了一家实力雄厚的“沿海某国际投资公司”。

  这家公司对靠山屯的自然资源和“省级示范区”的品牌非常感兴趣，经过初步接触，对方表示愿意投入巨资，与靠山屯合作社共建一个“现代化农产品精深加工园”。

  投资额度之大，让见惯了小钱的老王会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个靠山屯自身积累几十年都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

  “各位！”

  张明宇挥舞着手中打印精美的项目意向书，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这是真正的飞跃机会！有了这笔投资，我们可以一次性引进国际最先进的生产线，建设高标准无菌车间，开发果蔬脆片、冻干食品、高纯度提取物等高附加值产品！我们的产品将不再仅仅是初级农产品，而是可以直接进入国内高端超市甚至出口海外的高端货！产值可以翻几番，甚至十几番！”

  他描绘的蓝图确实极具诱惑力。

  现代化的厂房、自动化的流水线、包装精美的终端产品、巨大的经济效益……

  连一向沉稳的赵小虎都听得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科技农业的未来。

  李铁柱虽然对张明宇本人仍有芥蒂，但也被这巨大的投资额度砸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看向程志远。

  张明宇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回了他最初的构想。

  “但是，要实现这个宏伟蓝图，我们现有的零散土地是远远不够的！加工园需要大片平整、交通便利的建设用地。这正印证了我之前提出的征地扩建方案的紧迫性和正确性！我们必须尽快统一思想，启动征地程序，为这个决定靠山屯未来几十年命运的龙头项目腾出空间！”

  他将投资机会与征地建设强行捆绑，使得原本争议巨大的征地议题，突然变得“势在必行”起来。

  会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

  巨大的利益前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有人兴奋，有人憧憬，也有人像老王会计一样，面露深深的忧虑。

  程志远自始至终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巨大的投资诱惑面前，他保持了异常的冷静。

  待张明宇讲完，他才缓缓开口，问题直指核心。

  “明宇同志，感谢你带来的这个消息。不过，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先弄清楚。第一，这家投资公司的背景和信誉如何？如此巨额的投资，他们的主要诉求是什么？是长期合作共赢，还是短期资本回报？协议中关于股权、管理权、利润分配是如何设想的？第二，征地涉及众多社员切身利益，具体的补偿方案、安置措施是什么？有没有详细的、能让社员们安心认可的预案？第三，如此大规模引进外资，是否符合我们示范区‘以我为主、稳健发展’的初衷？会不会导致合作社丧失主导权，变得被动？”

  程志远的问题，条条切中要害，剥开了华丽诱人的外表，直指内在的风险和关键矛盾。

  他始终将社员利益和合作社的自主性放在首位。

  张明宇显然早有准备，流畅地回答道。

  “程社长考虑周全。这家公司是国际知名的正规投资机构，背景绝对可靠，信誉卓著。他们的诉求当然是合理的投资回报，但这正是市场经济规律嘛。关于协议细节，这需要后续正式谈判，但对方承诺会充分尊重我方权益，我们可以聘请专业律师团队把关。至于征地安置，这正是我们需要马上着手制定的，有了这笔投资，我们可以给出远超市场价的补偿，并承诺所有失地社员优先录用为加工园正式员工，享受五险一金，这比守着几亩薄田有保障多了！这绝对是改变命运的好事！至于主导权问题，程社长大可放心，示范区的主体是我们合作社，对方是财务投资为主，运营管理肯定还是我们主导。”

  他的回答听起来无懈可击，但程志远却从中听出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后续谈判”

  “聘请律师”

  “承诺优先录用”……这些都是充满变数的环节。

  尤其是“运营管理肯定还是我们主导”这句话，在巨大的资本面前，能有多大的约束力？

  程志远深表怀疑。

  他见过太多一开始甜言蜜语，最终反客为主的商业案例。

  “明宇同志。”

  程志远语气凝重。

  “我理解你的激动心情。但这个项目牵扯太大，步子迈得太大，风险也太大。我们不能只看对方画的大饼，更要看清脚下的路和可能遇到的坑。我的意见是，对于这家投资公司，我们可以继续保持接触，深入了解，但必须坚持几个原则：一是合作社的控股权和主导权绝不能丢；二是征地安置方案必须成熟完善，获得绝大多数社员真心实意的支持，绝不能搞强制；三是合作模式要循序渐进，可以先从小规模的试点项目开始，磨合好了再考虑扩大。目前，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扎扎实实把我们已经规划好的冷链物流、品种改良、现有加工厂升级这些事情做好，内功练好了，才能更好地对接外部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