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如何交易，是个问题

  “干！怕啥！当年老虎都没怕，还怕这个？”

  “有程社长带着，咱们小心点，准能成！”

  “对！闯一闯！”

  民意已定。程志远心中有了底。

  第二天，当赵德海再次到来时，程志远代表靠山屯合作社，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并就一些细节条款进行了更深入的磋商和谨慎的修改。

  赵德海的越野车卷起一阵尘土，缓缓驶离靠山屯。

  车尾灯消失在山路拐角的那一刻，整个村庄仿佛被点燃的爆竹，瞬间沸腾了。

  “成了！咱们的菜要卖到外国去了！“

  李铁柱第一个跳起来，挥舞着草帽在打谷场上疯跑。

  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传遍家家户户。

  老人拄着拐杖走出院门，妇女们围在一起激动地议论，孩子们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却也跟着大人又蹦又跳。

  老王会计颤抖着手拨弄算盘，声音都在发飘。

  “按赵老板开的价，一亩大棚的收成能顶过去三亩！明年、后年……咱们屯真要发达了！“

  夕阳西下，合作社大院摆开二十桌宴席。

  肥猪现杀，活鱼现捞，家家户户端来自酿的米酒。

  空气中弥漫着猪肉炖粉条的浓香和喜悦的气息。

  “敬程社长！“

  李铁柱满脸通红地举起海碗。

  “要不是程社长带着咱们搞大棚，哪来今天的富贵！“

  “敬咱们靠山屯！“

  众人齐声呼应，碗盏碰撞声此起彼伏。

  程志远笑着饮尽碗中酒，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的面孔。

  王寡妇拉着小翠的手抹眼泪。

  “程社长，等卖了钱，俺家三个娃都能穿上新棉袄了。“

  张老汉咧着没牙的嘴笑。

  “俺那老寒腿有指望治了！“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人们才带着醉意和憧憬渐渐散去。

  程志远却悄悄对老王会计、李铁柱、林晓兰和林大山使了个眼色。

  五人默契地走向合作社办公室，掩上房门。

  外面的欢笑声隐约传来，办公室里气氛却渐渐凝重。

  “志远，你有心事？“

  林大山抽着旱烟，最先打破沉默。

  程志远从抽屉里取出赵德海留下的合同草案，轻轻摊在桌上。

  “爹，各位，天大的机遇背后往往是天大的风险。赵老板的生意，没那么简单。“

  “啥风险？“

  李铁柱酒醒了大半。

  “价钱、标准都白纸黑字写着，还能有假？“

  程志远指向合同上一处不起眼的条款。

  “看这＇交货地点：另行商定＇。赵老板临走前跟我透了底，货物不是在正规口岸交接。“

  “啥意思？“

  老王会计推推老花镜。

  “意思就是...“

  程志远压低声线。

  “这批货要走私。“

  四个字像冰水泼进滚油，众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犯法的啊！“

  林晓兰失声惊呼，下意识捂住嘴。

  林大山的旱烟杆停在半空。

  “志远，说清楚些。“

  程志远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手指点在中俄边境线。

  “现在两国关系紧张，正规贸易渠道基本断了。赵老板暗示，他们有＇特殊通道＇就是通过边境线上的隐秘小路运货。“

  “那不是偷渡吗？“

  李铁柱脸色发白。

  “被抓到要坐牢的！“

  “比偷渡更严重。“

  程志远神色严峻。

  “往轻了说是走私，往重了说可能被扣上＇资敌＇的帽子。现在边境局势紧张，巡逻队都配了枪。“

  老王会计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

  “老天爷……这、这太冒险了！咱们好好的正经生意，怎么扯上这种事了？“

  “因为利润足够大。“

  程志远苦笑，

  “正规渠道走不通，黑市价格翻了好几倍。赵老板看中的就是咱们离边境近，蔬菜新鲜度高。“

  办公室陷入死寂，窗外欢庆的歌声显得格外刺耳。

  “要不……推了？“

  林晓兰轻声建议。

  “咱们慢慢做本地市场也行。“

  “推不得。“

  程志远摇头。

  “第一，我已经口头答应了赵老板，临时反悔会得罪人。这种能做边境生意的主，不是善茬。第二……“

  他环视众人。

  “咱们已经投入全部家当扩建大棚，社员们都指着这次分红过年。如果现在说交易取消，人心就散了。“

  “那你说咋办？“

  林大山磕磕烟袋。程志远站起身，目光如炬。

  “干，但要换个干法。我有三条规矩：第一，这事仅限于咱们五人知道，对社员只说货卖到外地，绝口不提毛熊国和边境。第二，所有操作必须严格保密，参与的人越少越好。第三，万一出事，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你们就说不知情。“

  “这怎么行！“

  四人齐声反对。

  “必须这样。“

  程志远语气坚决。

  “明天开始，晓兰带妇女组按标准精选蔬菜，老王叔负责账目，铁柱负责装卸车。爹，您德高望重，稳住大伙的情绪。边境路线……我亲自去探。“

  “太危险了！“

  林晓兰抓住丈夫的胳膊。

  “让铁柱带年轻人去吧？“

  “不行。“

  程志远拍拍她的手。

  “这种掉脑袋的事，必须我亲自去。真要出了事，我还能见机行事。“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程志远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

  五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又回到当年共同创业的艰难岁月。

  当夜，程志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林晓兰轻声问。

  “志远，怕吗？“

  “怕。“

  程志远望着窗外的月光。

  “但更怕辜负大家的期望。晓兰，等这批货出手，咱们就金盆洗手，再也不碰这种生意。“

  林晓兰依偎在丈夫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兽，边境线就在山的那一边。

  暗流涌动的边境天刚蒙蒙亮，程志远就带着李铁柱和两位老猎户出发了。

  张老栓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赵五爷则当过边防民兵，对边境了如指掌。

  “就说去巡山，看看有没有野猪祸害庄稼。“

  程志远对早起的社员这样解释。

  四人背着猎枪，带着干粮，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猎户。

  深秋的原始森林色彩斑斓，却也危机四伏。

  厚厚的落叶覆盖着坑洼，张老栓在前边开路，手中的开山刀劈开纠缠的藤蔓。

  “从屯子到边境直线距离不到二十里，但真要找能走车的路，难啊。“

  赵五爷喘着气说。

  “这些年封山育林，好多老路都荒了。“

  程志远仔细观察地形。

  “赵老板的人提到黑瞎子沟，说那里有条隐秘通道。“

  “黑瞎子沟？“

  张老栓脸色一变。

  “那地方邪乎！去年还有人在那儿碰到熊瞎子，差点没命。而且……“

  他压低声音。

  “听说最近有巡逻队在那片活动。“

  四人沉默地前行，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山势越来越陡，林木愈发茂密。中午时分，他们登上一个制高点。

  赵五爷指着远处。

  “看，那就是界碑。“

  顺着他指的方向，可以看到蜿蜒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更远处，一座瞭望塔矗立在山巅，望远镜的反光偶尔扫过森林。

  “巡逻队每两小时过一趟。“

  赵五爷眯着眼睛。

  “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夜里用夜视仪。上周他们刚抓了一伙走私皮草的。“

  程志远的心沉了下去。边境的紧张程度超出他的想象。

  “看那里。“

  李铁柱突然压低声音。

  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山下小路上有两辆绿色越野车缓缓驶过，车顶的天线格外醒目。

  “是边防巡逻车。“

  赵五爷一把将众人拉进树丛。

  “快躲起来！“

  四人屏息凝神，看着巡逻车消失在弯道处，才松了口气。

  “这条路行不通。“

  程志远摇头。

  “太暴露了。“

  张老栓想了想。

  “我知道有条老猎道，勉强能走拖拉机，但得绕远三十里，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程志远问。

  “得穿过老毛子的地界一小段。“

  张老栓声音压得极低。

  “那边有个山谷，国界线拐了个弯，老路从山谷里穿过去，能省半天路程。这些年没人敢走，不知道路还通不通。“

  程志远眉头紧锁。

  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继续勘察到日落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

  从靠山屯后山出发，绕道黑瞎子沟北侧，沿着干涸的河床走十里，然后爬上一段陡坡，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边境区域。

  “这里地势高，能看到巡逻队的动向。“

  程志远蹲在岩石后，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而且植被茂密，容易隐蔽。“

  “但是路太陡了，拖拉机恐怕上不来。“

  李铁柱担忧地说。

  “用马车。“

  程志远已有打算。

  “赵老板说他们会在月黑之夜接货，马车声音小，不容易被发现。“

  夜幕降临，四人在山坳里生起篝火。

  烤着干粮，程志远摊开手绘的地图。

  “这是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

  他在图上标注。

  “我们只有两个窗口期：凌晨两点到四点，巡逻队换班的空档。“

  “还要看天气。“

  赵五爷补充。

  “要是月光明亮，容易被发现。最好选阴天或者有雾的晚上。“

  张老栓突然竖起耳朵。

  “嘘，有动静！“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接着是犬吠。

  一束探照灯光划过夜空。

  “是巡逻队！快灭火！“

  程志远急忙用土盖灭篝火。

  四人趴在岩石后，看着灯光由远及近。

  心跳如鼓点般敲击胸腔，黑暗中都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

  幸运的是，巡逻队并没有发现他们，轰鸣声渐渐远去。

  “太险了。“

  李铁柱擦着冷汗。

  “程哥，这生意真的能做吗？“

  程志远望着边境线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久久不语。

  最后他站起身。

  “回去吧，从长计议。“

  回屯的路上，众人都沉默着。

  边境的紧张气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与此同时，靠山屯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林晓兰带领妇女组搭建了临时工棚，严格按标准筛选蔬菜。

  西红柿要大小均匀、色泽鲜红；黄瓜必须挺直带刺。

  绿叶菜不能有任何虫眼。

  “王婶，这筐不行。“

  林晓兰捡出几根稍弯的黄瓜。

  “赵老板的标准是弯曲度不能超过五度。“

  “哎哟，晓兰，这比选妃还严格呢！“

  妇女们笑着说，但手上的活计毫不马虎。

  老王会计在办公室核算成本，眉头越皱越紧。

  “防冻包装要用珍珠棉，还得定做木箱，成本太高了……“

  “该花的钱必须花。“

  程志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将猎枪靠在墙边。

  “路线看好了？“

  老王会计急切地问。程志远点点头，又摇摇头。

  “找到条路，但风险很大。包装的事不能省，零下二十度的天气，蔬菜冻坏了就全完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忙碌的社员们。

  “告诉大家，包装成本从合作社公积金里出，不扣大家的分红。“

  “志远。“

  老王会计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

  “刚才县里来电话，说最近边境紧张，让各屯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上报。“

  程志远的心猛地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咱们屯都在忙秋收，没什么异常。“

  老王会计凑近些。

  “但电话里说，上周边防抓了一伙走私武器的，交火时还伤了人。“

  程志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赵德海的生意恐怕不只是蔬菜这么简单。

  夜幕降临，程志远独自登上后山，望向边境方向。

  月光下的山峦如同匍匐的巨兽，边境线上的探照灯像野兽的眼睛。

  林晓兰悄悄走来，为他披上外套。

  “志远，要不咱们算了吧？钱可以慢慢赚，命只有一条。“

  程志远握住妻子冰凉的手。

  “已经骑虎难下了。赵老板那边预付了定金，大棚也扩建了，现在喊停，屯子里怎么交代？“

  他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再说，赵老板这种人物，不是咱们说拒绝就能拒绝的。“

  “那怎么办？“

  林晓兰的声音发颤。

  “赌一把。“

  程志远目光坚定。

  “就做这一次，等钱到手，带着大家搞正经生意。“

  第二天，程志远以“防霜冻“为由，组织社员在蔬菜基地旁搭建更大的工棚。

  真正的目的是秘密改造包装车间，安装防冻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