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隔壁村挖人

  “程社长！请留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记者快步追上来。

  “我们是省电视台《乡村新貌》栏目的，能耽误您几分钟做个简短采访吗？“

  程志远看了看林晓兰，后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就在村口简单说几句吧。“

  程志远妥协道。

  谁知这“几分钟“的采访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女记者问题一个接一个，从“三统三包“的具体做法问到个人成长经历，最后还要求拍摄程志远与家人“温馨互动“的画面。

  振兴被摄像机吓到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林晓兰连忙哄着孩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好不容易结束采访，程志远刚松了口气，林大山又匆匆赶来。

  “志远啊，县里来电话，明天有邻省的参观团要来学习经验，让你准备接待。“

  就这样，程志远期待的安静回家变成了连续不断的接待和应酬。

  当他终于抱着熟睡的孩子踏进家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晓兰默默热好饭菜，两人在油灯下相对而坐。

  “累了吧？“

  程志远愧疚地问。

  林晓兰摇摇头，给丈夫盛了碗热汤。

  “先吃饭。孩子们都睡了，咱们好好说说话。“

  程志远这才注意到妻子眼下的青黑，显然这几天她一个人带孩子也没休息好。

  “省里怎么样？“

  林晓兰轻声问。

  “很复杂。“

  程志远叹了口气，把省城的经历一一道来，包括会议上的争执和后来的转机。

  林晓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当程志远说到央视要来做专题报道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志远。“

  她犹豫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咱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程志远放下筷子，握住妻子的手。

  “我知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这阵风头过去。“

  “不是这个意思。“

  林晓兰打断他。

  “我是说，现在记者天天来，参观团一拨接一拨，孩子们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今天振兴一直哭闹，我摸他额头有点发热。“

  程志远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去里屋看孩子。

  振兴睡得不安稳，小脸确实有些发红。

  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确实有些烫手。

  “明天我带他去卫生所看看。“

  程志远心疼地说。

  林晓兰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哽咽。

  “志远，我不是不支持你工作。但孩子们还小，需要安静的环境。现在家里天天有陌生人进出，我怕...“

  程志远走回妻子身边，将她搂入怀中。

  “我明白。明天我就跟村委商量，安排专门的接待点，不让外人打扰家里。“

  林晓兰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然而，事情并没有程志远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他去找村委商量，三辆满载着参观者的大巴车就开进了村子。

  “程社长！我们是H省农业厅的，专程来学习经验！“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热情地握住程志远的手。

  “能不能请您亲自带我们参观一下？“

  与此同时。

  省电视台的采访组也如约而至。

  要求全程跟拍程志远的日常工作。

  振兴的发烧还没好，林晓兰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卫生所，回来时发现家里又挤满了等着采访的记者。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整一周。

  靠山屯从昔日宁静的小山村变成了热闹的“旅游景点“。

  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观者。

  程志远忙得脚不沾地，林晓兰则疲于应付不断上门的媒体和照顾生病的孩子们。

  最让程志远心痛的是，双胞胎因为频繁的打扰和作息紊乱，相继病倒了。

  兴兰开始拉肚子，振兴的发烧反反复复，小脸瘦了一圈。

  这天深夜，当最后一个采访团队离开后，程志远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和孩子们病怏怏的小脸，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村委开了紧急会议。

  “各位。“

  程志远开门见山。

  “咱们村成了典型是好事，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影响到村民正常生活了。我家两个孩子都病了，其他村民也有反映，参观团太多影响种地干活。“

  老王会计点点头。

  “是啊，我家菜园子这几天都没空打理，老伴儿抱怨好几回了。“

  李铁柱挠挠头。

  “可这是上级安排的任务，咱们能拒绝吗？“

  “不能拒绝，但可以规范。“

  程志远拿出连夜拟定的方案。

  “第一，设立固定接待点，所有参观统一安排，不打扰村民家庭。第二，每周只开放三天接待，其他时间不接团。第三，村里成立接待小组，轮流值班，不能总让几个人忙活。“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杨县长听说后，不但没有反对，还特意拨了一笔经费支持村里建设专门的接待中心。

  与此同时。

  程志远坚决拒绝了所有对他个人和家庭的采访请求。

  央视的白岩记者听说后，特意打来电话表示理解。

  “程社长，您做得对。我们做报道的更应该尊重被采访者的生活。“

  渐渐地，靠山屯的接待工作走上了正轨。

  村里在废弃的小学旧址上改建了接待中心，由老王会计负责日常管理。

  成立了专门的讲解队，李铁柱等年轻人经过培训成了“专业讲解员“。

  还制定了详细的接待流程，确保不影响正常农业生产。

  最让程志远欣慰的是，随着家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双胞胎的病很快好了起来。

  林晓兰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甚至主动提出帮接待中心设计了一套展示靠山屯发展历程的图片展。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一天晚上，程志远抱着刚洗完澡、香喷喷的兴兰，对林晓兰感慨道。

  “出名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乡亲们日子越过越好。“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

  省里的技术专家组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来到靠山屯的。

  三辆印着“农业科技下乡“字样的面包车开进村子时，程志远正带着李铁柱在养猪场检查新引进的自动喂食设备。

  “程社长！省里派专家来了！“

  村口值班的赵小虎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

  程志远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对李铁柱说。

  “走，去看看。“

  村部门前，十几个穿着整齐制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卸行李。

  带队的是省农科院的副院长周明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学者型干部。

  “程社长，久仰大名啊！“

  周明理热情地握住程志远的手。

  “省里特别重视靠山屯的经验，派我们专家组来驻村指导，帮助你们进一步提升！“

  程志远连忙表示欢迎，心里却有些打鼓。

  靠山屯的“三统三包“模式虽然简单，但完全是基于本地实际情况摸索出来的，不知道这些省城来的专家会提出什么建议。

  第一天的座谈会就在村部举行。

  专家组带来了厚厚一摞规划方案和技术资料，周明理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小时，从“现代化农业指标体系“讲到“标准化生产流程“，听得在座的村干部们一头雾水。

  老王会计偷偷捅了捅程志远。

  “志远，他说的那些＇标准化＇＇指标化＇，跟咱们的实际情况对得上吗？“

  程志远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急。

  会议结束后，程志远特意留下周明理，委婉地提出。

  “周院长，您说的这些理论都很先进，但咱们村的情况比较特殊，是不是可以慢慢来？“

  周明理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程社长，改制就是要打破陈规嘛！你们之前的做法很好，但还不够系统、不够科学。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帮你们把经验上升到理论高度，打造全国样板！“

  程志远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先安排专家组住下。

  问题在第二天就出现了。

  专家组分成几个小组，分别到田间地头“指导工作“。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看到村民还在用传统的牛耕方式，立刻叫停。

  “这太落后了！必须全部改用小型拖拉机，效率能提高三倍！“

  老庄稼把式张老汉不服气。

  “后生，咱们这地是山坡地，拖拉机转不开弯，还不如老黄牛好使哩！“

  年轻技术员不屑一顾。

  “那是你们不会用！按我们设计的路线规划，完全没问题！“

  类似的冲突在各处上演。

  养猪场里，专家组的兽医要求全面更换饲料配方，结果新配方成本高了三分之一。

  加工厂里，技术员指责现有的面粉加工工艺“不科学“，非要重新设计流程，导致当天生产停滞。

  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第三天下午。

  李铁柱带着几个年轻人按照专家组给的图纸，准备改造一片低产田。

  老王会计路过看到，立刻叫停。

  “胡闹！这块地下面是砂石层，挖这么深会把肥土都毁了！“

  李铁柱为难地说。

  “老王叔，这是专家组的方案...“

  “什么狗屁专家！“

  老王会计气得胡子直翘。

  “我在这块地上种了四十年庄稼，不比他们懂？“

  争吵声引来了周明理和程志远。老王会计一见程志远，立刻拉住他。

  “志远，你评评理！这些专家来了才三天，就把咱们村搞得鸡飞狗跳！“

  周明理脸色很不好看。

  “老同志，科学种田是趋势，不能总抱着老经验不放啊！“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程志远连忙打圆场。

  “都别急，咱们再研究研究。老王，您说说这块地的情况...“

  最终，在程志远的调解下，双方达成妥协。

  先选一小块地按专家方案试验，效果好再推广。

  老王会计虽然不情愿，但看在程志远的面子上勉强同意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程志远焦头烂额地调解各种技术冲突时，一个更严重的危机悄然降临。

  这天晚上，李铁柱神神秘秘地来到程志远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铁柱，有事？“

  程志远放下正在看的文件。

  “程哥...“

  李铁柱搓着手。

  “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跟我还见外？直说。“

  “邻县有个大农场，出三倍工资挖我和赵小虎过去...“

  李铁柱低着头。

  “他们还说...给解决城里户口...“

  程志远心头一震。

  李铁柱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骨干，要是走了，农机站谁来管？

  “三统三包“里的“统一农机调度“还怎么维持？

  “你自己怎么想？“

  程志远强作镇定地问。

  李铁柱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

  “程哥，我对不起你...但那边条件实在太好了...我娘身体不好，需要钱看病...“

  程志远沉默良久，最后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我理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要是决定了，我不拦你。“

  李铁柱的眼眶红了。

  “程哥...“

  “不过。“

  程志远话锋一转。

  “能不能再等半个月？等我把一些事情安排好。“

  李铁柱连连点头。

  “当然！其实我也舍不得走...“

  送走李铁柱，程志远坐在桌前久久不能平静。他

  早就听说其他地方在挖靠山屯的墙角，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如果骨干都走了，这断时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林晓兰端来一杯热茶，轻声问。

  “出什么事了？“

  程志远把情况简单说了。林晓兰沉思片刻，突然说。

  “志远，你还记得咱们结婚时，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程志远一愣。

  “什么？“

  “你说，要让靠山屯的年轻人看到希望，让他们不用背井离乡也能过上好日子。“

  林晓兰握住丈夫的手。

  “现在考验来了，你得兑现承诺啊。“

  程志远眼前一亮。

  “你是说...“

  “给铁柱他们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留下来。“

  林晓兰微笑道。

  程志远猛地站起来，在妻子脸上亲了一口。

  “晓兰，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第二天一早。

  程志远召集了全体合作社成员和驻村专家组开了一个特别会议。

  “各位。“

  程志远开门见山。

  “咱们靠山屯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的共同努力。但现在有个问题，外面开始高薪挖我们的骨干了。“

  会场一阵骚动。

  老王会计气得直拍桌子。“忘恩负义！没有合作社，他们能有今天？“

  程志远摆摆手。

  “老王，别急。人往高处走是人之常情，关键是我们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