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省里下来记者采访

  “铁柱哥。“

  休息时，赵小虎凑过来小声问。

  “真要从集体收益里拿钱分给咱们？“

  李铁柱灌了口凉水，抹着嘴说。

  “钱不钱的无所谓，我就是......就是看不得孩子遭罪。“

  这话被路过的程志远听得一清二楚。

  他望着年轻人晒得黝黑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互助的火种，终于在这片土地上点燃了。

  。。。

  与此同时。

  养猪场的饲料仓库里，马富贵正借着油灯的光亮，把一袋袋玉米面装进麻袋。

  这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员是去年从邻村招来的，凭着懂点兽医知识，很快成了场里的骨干。

  “马哥，真要这么干？“

  帮工的小青年不安地搓着手。

  “程社长知道了......“

  “怕什么！“

  马富贵压低声音。

  “现在都包产到户了，谁还管这么严？再说，我舅舅在县粮食局，转手就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正说着，仓库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马富贵赶紧示意同伙噤声，自己装作清点库存的样子。

  “富贵，这么晚还在忙？“

  程志远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程、程社长！“

  马富贵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清点一下明天的饲料......“

  程志远锐利的目光扫过仓库角落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又看了看马富贵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起早。“

  走出仓库，程志远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包产到户才半个月，集体企业的管理漏洞就暴露出来了。

  他想起白天老王会计的抱怨。

  “加工厂少了三捆铁丝，养猪场的饲料消耗比上月多了两成......“

  回到家，林晓兰已经哄睡了两个孩子。

  见丈夫脸色不对，她轻声问。

  “出什么事了？“

  程志远把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马富贵是技术骨干，处理不好会寒了大家的心。但不处理，集体资产就要流失。“

  夜深人静时，程志远伏在油灯下，开始起草一份全新的管理制度。

  他借鉴了前世记忆中的企业管理办法，结合靠山屯的实际，创造性地提出了“岗位责任制“。

  “......每个岗位明确职责，物料进出双人登记，定期盘点公示......“

  程志远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时停下来思考。

  振兴在摇篮里咿呀了一声，他赶紧过去轻轻拍了拍，生怕吵醒孩子。

  天蒙蒙亮时，一份详尽的《靠山屯集体企业岗位责任制》终于完成。

  程志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长舒了一口气。

  上午的全体职工大会上，程志远没有直接点破马富贵的事，而是先让老王会计通报了近期集体资产的异常情况。

  “......加工厂丢失铁丝三捆，价值十五元。养猪场饲料消耗异常增加，折合人民币约四十元......“

  老王会计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马富贵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

  程志远这才拿出连夜制定的制度。

  “......从今天起，所有集体企业实行岗位责任制。物料领用必须两人签字，仓库钥匙分人保管，每日盘点......“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过去的事，只要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隐瞒不报的，一经查出，严肃处理！“

  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马富贵。

  散会后，马富贵磨蹭到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敲开了程志远办公室的门。

  “程社长，我、我错了......“

  这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技术员，此刻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饲料是我偷的，卖了三十五块钱......“

  程志远静静听完他的坦白，沉思片刻后说。

  “富贵啊，你是技术骨干，本该带头维护集体利益。这样吧，钱要退回来，再罚你清扫猪圈一个月。有没有意见？“

  马富贵没想到处罚这么轻，顿时红了眼眶。

  “程社长，我保证不会再犯！“

  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在职工中引起了强烈反响。

  大家都说程社长既讲原则，又通人情。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马富贵受罚后不但没有消极怠工，反而工作更加卖力，还主动揭发了加工厂一个偷铁丝的帮工。

  一周后的职工大会上，程志远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岗位责任制只是第一步。我考虑，将来可以把集体企业的股份量化到每个职工头上，按劳分配，按股分红......“

  这个超前的想法让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老王会计推了推老花镜。

  “志远，你是说，让职工当企业的主人？“

  “就是这个意思。“

  程志远点点头。

  “具体方案我还要再琢磨，但方向是明确的，集体企业必须让职工有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散会后，李铁柱追上来问。

  “程哥，那个股份制，是不是就像城里工厂那样？“

  程志远笑了。

  “差不多，但会更适合咱们农村的实际。等方案成熟了，第一个找你商量。“

  夜深人静，程志远再次伏案工作。

  振兴和兴兰在摇篮里睡得正香，林晓兰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碗热汤。

  “别太累了。“

  程志远接过碗，突然说。

  “晓兰，你说咱们把养猪场和加工厂的股份量化到户，再留一部分作为集体积累，这样行不行？“

  林晓兰想了想。

  “主意是好，可怎么保证公平呢？“

  “按工龄、技术等级和贡献大小分配。“

  。。。

  金色的阳光洒在靠山屯的田野上，呈现出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程志远蹲在地头，手指轻轻拨开一株麦子的根部，仔细检查土壤墒情。

  ＂老王，这块地还得再浇一遍水，麦粒才能饱满。＂

  程志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身旁的老王会计说道。

  老王会计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东三区二号地，需补浇一次。＂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程志远直起身子，眯眼望去，只见一辆吉普车扬起尘土，正向村里驶来。

  ＂是杨县长的车。＂

  程志远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村口，吉普车已经停在了合作社办公室门前。

  杨县长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肩上挎着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

  ＂志远！＂

  杨县长远远地就挥手招呼。

  ＂给你带了个贵客来！＂

  程志远快步迎上去，与杨县长握手后，好奇地打量着那位年轻人。

  ＂这位是省报的周明记者。＂

  杨县长介绍道。

  ＂专门来采访咱们靠山屯的改制经验。＂

  周明上前一步，热情地握住程志远的手。

  ＂程社长，久仰大名！省里对您独创的＇三统三包＇模式很感兴趣，派我来做个专题报道。＂

  程志远有些意外地看向杨县长。

  ＂＇三统三包＇？＂

  杨县长笑着解释。

  ＂就是你在社员大会上总结的那套做法嘛。统一种植规划、统一农机调度、统一产品销售。包产量、包成本、包分配。我向省里汇报后，领导们都说这是条新路子！＂

  程志远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都是大家伙儿一起摸索出来的，哪是什么我的独创。＂

  ＂程社长太谦虚了。＂

  周明已经翻开笔记本，迫不及待地开始提问。

  ＂能详细介绍一下＇三统三包＇的具体做法吗？＂

  程志远看了看日头。

  ＂快到午饭时间了，咱们边吃边聊吧。晓兰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一行人来到程志远家。

  林晓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客人来了，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

  五个月大的双胞胎躺在树荫下的摇篮里，兴兰正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小手，振兴则安静地睡着。

  ＂杨县长来了！这位是？＂

  林晓兰招呼道。

  ＂省报的周记者。＂

  程志远介绍道。

  ＂来采访咱们村的＇三统三包＇。＂

  林晓兰眼睛一亮。

  ＂那可是好事！你们先坐，我去加两个菜。＂

  很快，一桌农家饭菜摆了上来。

  新摘的黄瓜拌蒜泥、自家腌的咸鸭蛋、刚出锅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小盆猪肉炖粉条，香气四溢。

  周明夹了一筷子黄瓜，惊讶道。

  ＂这季节还有这么嫩的黄瓜？＂

  ＂这是咱们温室里种的。＂

  程志远解释道。

  ＂去年建的两个塑料大棚，冬天也能种菜，社员们分着吃，还能卖到县城去。＂

  ＂这就是＇三统＇中的统一规划吧？＂

  周明敏锐地抓住话题，笔记本已经记了好几页。

  程志远点点头。

  ＂对，统一种植规划是我们的基础。村里根据土壤条件、市场需求和技术能力，统一安排种植品种和面积。比如东边的沙土地适合种花生，就规划了五十亩；村南的水浇地全种小麦；温室蔬菜专门供应县城。＂

  ＂那农户没有自主权吗？＂

  周明追问道。

  ＂有啊，怎么没有。＂

  程志远喝了口汤。

  ＂规划是指导性的，不是强制性的。比如李铁柱家，他主动申请在自家地里试种西瓜，我们评估后觉得可行，就同意了，还从集体资金里拨了二百元支持他。＂

  杨县长插话道。

  ＂这就是程社长的智慧所在。统而不死，活而不乱。＂

  周明飞快地记录着。

  ＂那统一农机调度呢？＂

  ＂这个更有意思。＂

  程志远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村有三台拖拉机、两台收割机，还有各种配套农具。包产到户后，如果每家都买农机具，既不现实也不经济。我们就成立了农机服务站，农忙时统一调度，按亩收费，价格比外面低三成。＂

  ＂收入归谁？＂

  ＂三成留作集体积累，用于更新设备。七成按工时分配给农机手。＂

  程志远解释道。

  ＂这样既避免了重复投资，又保证了机械利用率，还让农机手有奔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程志远走到门口，看到李铁柱正开着拖拉机往村东头去，车斗里坐着几个年轻人。

  ＂铁柱！＂

  程志远喊了一声。

  李铁柱停下拖拉机，跳下车跑过来。

  ＂程哥，啥事？我们正要去帮王寡妇家收麦子呢。＂

  ＂省里来的记者想了解咱们的农机调度，你给说说？＂

  李铁柱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

  ＂这有啥好说的，就是按程哥你定的规矩来呗。谁家急用谁先用，困难户半价，剩下的按报名顺序排。＂

  周明好奇地问。

  ＂你们年轻人愿意这样帮别人吗？不会觉得吃亏？＂

  李铁柱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记者同志，你这个问题就问得不好了，都是乡里乡亲得，人家困难，我们几个年轻人帮帮怎么了！再说，农机站干活记工分，年底还能分红，不吃亏。＂

  周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互助精神+合理报酬=可持续的集体服务＂。

  回到饭桌上，程志远继续介绍。

  ＂第三统是统一产品销售。我们成立了合作社销售部，与县粮食局、副食品公司签了合同，统一销售粮食、生猪和蔬菜，价格比散户高出不少。＂

  ＂怎么做到的？＂

  周明放下筷子，全神贯注地听着。

  ＂量大从优嘛。＂

  程志远笑道。

  ＂而且我们有加工厂，小麦可以磨成面粉，花生能榨油，附加值就上去了。。＂

  林晓兰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鸡蛋走过来。

  ＂周记者，你尝尝这个。这是咱们村养鸡场的新鲜鸡蛋，也是统一销售的。＂

  周明尝了一口，赞不绝口。

  ＂真香！那＇三包＇又是怎么回事？＂

  程志远放下碗筷，详细解释起来。

  ＂包产量，就是每户承包的土地有最低产量要求，超产部分全归自己。包成本，是指种子、化肥等生产资料由集体统一采购，按成本价给农户，节省开支。包分配，则是确保每个劳动力都有活干、有收入。＂

  ＂这解决了大问题。＂

  老王会计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插话道。

  ＂以前包产到户，有些没劳力的家庭地都种不上。现在好了，实在种不了的可以转包给集体，按面积拿基本口粮，还能在集体企业干活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