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宴散

  他们来到廊台边，远离了宴席的喧嚣，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而来。

  下方九州城的灯火如星河倒坠，蜿蜒流淌，繁华无尽。

  “我见你宴席期间坐立难安，是遇到难事了？”

  “我总觉得李飞话里有话。”

  “那你是在怕吗？”玄薇问。

  “也许有也许没有。”

  “未知确实是令人害怕，”玄薇侧过头，晚风吹起他额间的碎发，“身为天机阁首席弟子的我也会怕。”

  “也是怕未知？”祁瑶问道，天机阁出名的能掐会算，测未来，测因果，测前尘往事。

  他转过身，看着深邃夜空：“未知，就像因果本身。”

  “我们越是卜算，越会困惑：究竟是卜算导致了结果，还是避开了结果？谁也说不清。”

  “所以，阁主教我们的第一课就是向前。”

  “一直一直向前。”

  “卜算也好，不算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你就去为之努力。”

  祁瑶一怔，这与她所想的总是念着‘天机难测’的卦修有些不同。

  “听起来，”她斟酌道，“有点像凡间武者的一往无前。”

  玄薇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因为我们再如何，也终究都是人。”

  “如果我现在是仙，那恐怕就能给你不一样的答案了。”

  他故作可惜。

  祁瑶也被他这短暂的玩笑松下了紧绷的神经，她莞尔：“那你还是做人好。”

  “你要是成了仙人，我怕是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玄薇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还怕吗？”

  祁瑶哼哼两声：“本来也不是怕。”

  她那些繁杂的情绪更像是烦躁、以及莫名有一种自己正在被推着走的抗拒。

  她是想要调查陈年旧事，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就被谁或者某一个势力当成一把用来铲除异己的刀。

  “这种被蒙在鼓里，被人当棋子摆布的感觉，”祁瑶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厌烦，“很不好。”

  尤其是那些眼神，很是赤裸，一点都不遮掩。

  尤其是李飞。

  就那么确定她一定会咬钩。

  气死她了。

  玄薇抬手：“天地为棋，众生皆是棋子。”

  “抓住你想要的真相，走你自己的棋路，让那些试图摆布你的人，应对你的落子。”

  “别忘了，”他声音顿了顿，“还有我给你参谋。”

  玄薇的话向一阵清风，仿佛吹散了那些烦躁不安。

  祁瑶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我真是安心多了。”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回了揽星轩。

  祁瑶的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也坚定了几分。

  只是在回去的时候，撞到了有些醉醺醺的裴萝。

  洛青岩将人扶着走出，放到廊台的椅子上，洛青岩带着无奈。

  “小瑶，我知道你与裴师妹有些许过节。”

  “今天裴师妹求了我许久才带着出来。”他叹气，“能否和平相处地谈一谈呢？”

  “洛道友，”祁瑶看向别处，“你又知道我和她没有谈过呢？”

  不管谈没谈过，她们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和解。

  造成的伤害，没有谁能弥补。

  就算是所爱的人也一样。

  更何况局外人。

  洛青岩一愣：“抱歉，是我唐突了。”

  原本装醉的裴萝此刻更是趴在桌上，面色阴寒，不让人瞥见。

  原先一直没说话的玄薇上前一步，他望着廊外灯火，声音平和却又掷地有声。

  “洛道友，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心结，外人强求，反而易成死结。”

  原先没有说话的赵言秋也走了进来，他神色冷淡：“玄道友说得严重了，师兄只是求一个圆满。”

  “言重吗？”玄薇平声问，“那你可愿意原谅赵家的所作所为呢？”

  “听说赵家家主如今对其夫人很好。”

  “不知赵公子打算何时谅解。”

  赵言秋脸色一变，看向玄薇面色不善。

  玄薇却只是勾了勾嘴角：“赵家，也只是求一个圆满不是吗？”

  洛青岩走出，打断两人：“好了，师弟，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在为难小瑶妹妹。”

  他看向祁瑶，目光清正：“抱歉，下次不会了。”

  “无妨，”祁瑶没有在意，“我知道师兄。”

  师兄吗，洛青岩看着廊台边的三人，一人叛宗，一人道心不稳，一人沉默寡言，警戒心从没放心过……他这师兄，真是失败。

  就在这片略显尴尬的寂静中——

  “咻——嘭！”

  一道灼亮的金光毫无征兆地从万宝阁下方的某处冲天而起，在众人头顶极高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璀璨夺目的金芒如同烈日绽放，又如绽开的朵朵莲花。

  瞬间点亮整片廊台和下方的大片区域。

  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明亮。

  紧接着，破空声接连响起，红色、青蓝……各色流光追逐着夜幕，依次绽放。

  夜空顿时成了一幅瑰丽的画卷。

  这时，原本在厢房中的人也走了出来。

  刘问道有些惊讶：“果真如慕道友猜测是烟花。”

  白倾语神色不明，猜测吗？

  她看未必。

  有情况。

  “嗯，大手笔。”元知走到栅栏前，仰头看去。

  李飞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悠然自得的倚在栏杆上，伸手，仿佛能接住那坠落的星火。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多久没这么悠闲过了。

  方才那些微妙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冲散。

  就连刚刚还有些火星的赵言秋与玄薇，也都不再针锋相对。

  玄薇负手而立，衣袂在光焰带来的微风中飘动，他看向祁瑶……对方亦同样被这盛大的绽放触动。

  漫天细碎的流光如一场淅淅沥沥的光点，温柔的洒落夜色之中。

  很美。

  祁瑶心头一软，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冲散了所有的烦躁。

  “是你吗？”

  慕枫恨迎着她的目光，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平稳：“我没想到要准备什么礼物，所以，希望你喜欢。”

  她重新仰头望向天空，随着最后一枚青色的烟花炸开，化作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缓缓坠入无边的夜幕。

  这场短暂而盛大的绚烂归于宁静。

  廊台上气氛彻底缓和，甚至比宴席之初更加融洽自然。连一直面色不虞的赵言秋，神情也略微松动，望着恢复平静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裴萝则一直趴在桌上，神色平静，一幅睡过去的模样。

  洛青岩见状，顺势道：“时辰不早，明日还有比试，我等也该告辞了。小瑶妹妹，再次恭喜你夺魁。”

  白倾语也拉着祁瑶说了几句话后，几人带着醉倒的裴萝离开万宝阁回去。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吹散了空中最后一丝烟火气，众人也各奔东西。

  踉踉跄跄的各自走着自己回去的路。

  身后的万宝阁光华流转，宛若一个遥远的、喧嚣的梦。

  ps:本来是一百章的烟花，那就算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吧^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