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作者:啾啾是只猫
翌日辰时,镇北侯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柳絮巷口。
林婉柔为女儿整理好衣角的褶皱,又往她的小荷包里塞了两块桂花糖,柔声叮嘱道:“晚晚,王太傅是当世大儒,你要尊敬师长,不可像以前那样胡闹,知道吗?”
“知道了,娘亲。”苏晚晚乖巧地点点头,任由母亲为她正了正头上的丝带。
苏振国站在一旁,脸色紧绷,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听讲。”
“嗯嗯,听爹爹的。”苏晚晚应得干脆。
看着女儿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苏振国夫妇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或许,这孩子真的知道分寸。
只有苏晚晚自己心里清楚,尊敬师长是真的,但前提是,这个师长值得她尊敬。至于少说话......那得看情况。
告别了父母,苏晚晚在福伯的护送下,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
依旧是那个面容严肃的老管家开的门。他看到苏晚晚,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是微微躬身:“苏小姐,请随我来。老爷已在书房等候。”
苏晚晚仰起小脸,对着他露出甜度满分的笑容:“有劳管家爷爷了。”
她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糖,捧在手心递了过去。
“管家爷爷,这是我娘亲亲手做的桂花糖,可甜啦。您尝尝,吃了糖,一天的心情都会变好哦。”
老管家愣住了。他在这座府里当了四十年的差,见过无数王公贵族,收过数不清的“孝敬”,却从未有人,会给一个下人递上一块糖。
他的手下意识地摆了摆,可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姐......这......这不合规矩。”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在我这里,让管家爷爷开心,就是最大的规矩呀。”
苏晚晚不由分说,直接将糖塞进了他的手里,然后像快乐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老管家握着那块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糖块,看着前面那个小小活泼的背影,常年紧绷线条柔和了一丝。
书房内,依旧雅致而肃穆。
王之涣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戒尺,轻轻地敲打着掌心。
见到苏晚晚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书案对面早已备好的一个小几和蒲团。
“坐。”
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苏晚晚乖巧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学着他的样子,跪坐在蒲团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王之涣满意地点了点头。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这是为学的第一步。看来,这孩子还算懂得规矩。
“为学先学礼,立身先立德。”王之涣沉声开口,开始了第一堂课,“今日,老夫不教你经史子集,只教你一个字。”
他拿起笔,饱蘸浓墨,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结构方正的大字——“忠”。
“忠。”王之涣指着那个字,声音里带着威严,“上‘中’下‘心’,意为心正不偏,方为忠。为人臣者,当忠于君;为子女者,当孝于亲。忠孝乃立身之本,你可明白?”
苏晚晚看着那个字,眼睛眨了眨,没有立刻回答。
王之涣以为她没听懂,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所谓忠君,便是要将君王的意志,放在心中最首要的位置。君王让你生,你便生;君王让你死,你便死。这便是人臣的本分。”
他说完,看着苏晚-晚,问道:“现在,你可明白了?”
苏晚晚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问道:“先生,学生有一个问题。”
“问。”
“先生您看,”苏晚晚伸出小手指着那个“忠”字,“这个字,是‘中’在‘心’上。那是不是说,只要我的心,是摆在正中间的,不偏不倚的,那便是‘忠’了?”
“可以这么说。”王之涣点了点头,觉得她还算有几分悟性。
“那......如果有一天,君王的心,自己长歪了,长偏了呢?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是应该跟着他一起歪,还是一脚把他从龙椅上踹下去,换一个心在正中间的人上来坐着呢?”
“......”
“哐当。”
王之涣手中的戒尺,失手掉在了书案上。
他震惊地看着苏晚晚。
这个问题......没法答!
说跟着歪,那是奸臣。说把他踹下去,那是谋逆!
苏振国这个匹夫!他说的哪里是璞玉?这分明是一块天外陨铁!
看着王之涣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她见好就收,换上了泫然欲泣的模样:“先生......是不是晚晚说错话了?可是......可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呀。晚晚只是不懂,所以才想问问先生......”
可怜巴巴的样子,让王之涣满腔的震惊和怒火,憋了回去,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慌。
他能怎么办?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计较吗?她只是不懂啊!
王之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捡起戒尺,重新坐正,决定换一种方式。
“罢了,今日先不谈义理。”他指着一旁的砚台,“你先去学磨墨。心不静,则学不进。”
“是,先生。”苏晚晚乖巧地应下,走到书案旁,有模有样地拿起墨锭,开始缓缓地研磨。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墨锭在砚台上盘旋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王之涣看着她。
看着她小小的身子,专注的神情,以及那不急不躁、平稳均匀的动作。
他教了一辈子的书,第一次遇到一个,让他不知该从何教起的学生。
一个时辰后,课程结束。
苏晚晚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对着依旧在沉思的王之涣,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先生,您慢慢想,想不通没关系,我们明天继续想!”
说完,她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王之涣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许久之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走出书房,看到老管家正站在院子里的翠竹下,手里......还捏着那块已经有些融化的桂花糖。
“老爷。”老管家见他出来,连忙将糖往袖子里藏。
王之涣却没有在意,他走到管家身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历经风霜的青松,突然开口问道。
“老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管家愣了一下,恭敬地回答:“回老爷,整四十年了。”
“四十年了啊......”王之涣的眼神有些悠远,“那你告诉我,这四十年来,你觉得老夫......是个怎样的人?”
老管家想也没想,便答道:“老爷是当世大儒,是圣人门徒,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楷模?”王之涣自嘲地笑了笑,他摊开手掌,看着上面因为方才失神而握出的红印,喃喃自语。
“今天,我被一个五岁的女娃娃,问得哑口无言。”
老管家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
王之涣转过头,看着他,神情认真。
“你说......如果君王的心长歪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到底该怎么办?”
老管家被这个问题问得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之涣看着他,许久之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苏振国那个家伙......他骗了我啊。”
老管家一惊:“老爷的意思是?”
王之涣摇了摇头,“他送来的,哪里是什么需要雕琢的‘璞玉’?”
“他送来的,分明是一把磨刀石。一把......专门来磨我这把老骨头的磨刀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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