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断崖回眸

  马蹄踏碎枯枝，夜风卷着沙砾抽在脸上。苏婉勒紧缰绳，身子压低贴住马背，沈清沅伏在她身后，一手死死攥住母亲腰间的衣带，另一手按在颈侧——那里金纹灼热未退，像有火在皮下烧。

  身后黑风口方向传来闷响，地动山摇。沈清沅没回头，牙齿咬进下唇，血味漫开。她知道那是密道塌了，是沈清泽亲手引爆的。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拖着二十年锁链爬出来，替她们挡下追兵，最后站在断崖边挥了挥手，像告别，也像送行。

  “别回头。”苏婉声音绷得极紧，“他选的路，我们得活下来。”

  沈清沅没应声，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石室里那张脸——血污盖不住眉心浅疤，眼睛亮得吓人，说“我叫沈清泽”，说“父亲当年……”，说“活下来的人，黑风口再见”。

  现在黑风口塌了，他没跟上来。

  马跑过一道陡坡，苏婉突然急转方向，拐进一条窄沟。马蹄声被土壁吞掉大半，追兵的火把光在远处晃动，没跟上来。苏婉放缓速度，低声问：“伤怎么样？”

  “左肩挨了一剑，不深。”沈清沅松开按着伤口的手，血已经凝了，“腿撞了一下，能撑。”

  苏婉没再问，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往后递：“止血散，自己敷。”

  沈清沅接过瓶子，倒出药粉按在肩头。药粉刺得伤口一缩，她没吭声，拧紧瓶塞塞回袖袋。马又跑了一段，前方隐约现出树影，苏婉拉住缰绳，马喷着白气停下。

  “歇会儿。”苏婉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倒，沈清沅赶紧扶住。母亲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您没事吧？”沈清沅扶她靠树坐下。

  “老毛病，不碍事。”苏婉摆摆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过来，“喝点水。”

  沈清沅接过来抿了一口，水囊递回去时故意慢了半拍——母亲手腕上有道旧疤，月光下泛着白。她记得小时候见过这道疤，那时母亲说是切菜划的。现在想来，哪有切菜能切出这么长的口子。

  苏婉没察觉她的目光，拧开水囊自己喝了一口，突然说：“清泽是你哥哥。”

  沈清沅手指一僵。

  “你父亲当年……”苏婉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北狄要双生子献祭，你父亲只能交一个。清泽被带走时刚满月，你留在府里，对外只说生了个女儿。”

  沈清沅盯着母亲侧脸：“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血契没解。”苏婉扯开自己衣领，颈侧赫然一道淡金纹路，和沈清沅的一模一样，“他们骗了所有人——血契要双生同归才能破。清泽引爆密道是想替你挡灾，可金纹还在，说明圣坛没毁干净。”

  沈清沅猛地抓住母亲手腕：“您的意思是……他还活着？”

  “不知道。”苏婉摇头，“但圣坛力量还在追猎双生血脉，我们谁都逃不掉。”

  远处传来犬吠声，苏婉立刻收声，拽着沈清沅起身。两人牵马绕到树后，屏息听着动静。犬吠越来越近，夹杂着北狄语的吆喝。苏婉抽出匕首塞给沈清沅：“躲树后，我引开他们。”

  沈清沅没接匕首，反手握住母亲手腕：“一起走。”

  “胡闹！”苏婉压低嗓子，“你腿伤着，跑不快——”

  “那就都不跑。”沈清沅从靴筒抽出银针，“他们要的是活祭品，不会下死手。等靠近了，我放倒几个，抢匹马带您冲出去。”

  苏婉盯着女儿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冷硬的决绝。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偷溜进书房翻兵书，被发现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怕罚，只怕学不到真本事。

  犬吠声停在十步外，火把光晃过树梢。苏婉突然扬手把水囊扔向远处灌木丛，水囊砸在石头上发出闷响。犬吠立刻转向，追兵吆喝着朝那边跑。

  “走！”苏婉拽着沈清沅翻身上马，马鞭一甩冲出树丛。刚跑出百步，斜刺里窜出个黑影，刀光直劈马头。沈清沅扑过去撞开母亲，银针扎进那人脖颈。对方闷哼倒地，第二个人已举刀砍来。

  苏婉挥匕首格挡，刀刃相撞迸出火星。第三个人从马后扑上来，沈清沅反手一针扎进他眼睛。惨叫声中，苏婉拽着女儿滚下马背，两人钻进乱石堆。追兵的马被石头卡住，骂骂咧咧地下马搜寻。

  “往东。”苏婉贴着沈清沅耳朵说，“商队接应点改到青石滩了。”

  沈清沅点头，突然按住母亲肩膀。追兵的脚步声近在咫尺，火把光扫过石缝。她摸到地上半截断箭，悄悄递到苏婉手里。

  脚步声停在石堆前，有人用北狄语喊话。沈清沅听懂几个词——“太子死了”“抓活的”。苏婉握紧断箭，指节发白。

  火把突然伸进石缝，照见两人衣角。追兵欢呼着扑上来，沈清沅猛地扬手撒出一把药粉。对方捂脸惨叫，苏婉趁机捅穿他喉咙。第二人举刀冲来，沈清沅抓起石头砸中他膝盖，苏婉补上一刀。

  第三人转身就跑，沈清沅追出两步被苏婉拉住：“别追！他们故意留活口引援兵！”

  沈清沅喘着气停住，颈侧金纹突然剧痛，她踉跄了一下。苏婉扶住她，脸色骤变——女儿颈侧的金纹正在褪色，像被水洗过的墨迹。

  “不好。”苏婉声音发颤，“血契反噬加速了，圣坛在强行召回双生血脉。”

  沈清沅抹掉嘴角血渍：“那就回去毁了它。”

  “你疯了？”苏婉抓紧她胳膊，“清泽用命换我们出来——”

  “所以他没死。”沈清沅打断母亲，“金纹没消，说明血契还连着。圣坛要双生同归，我们就回去，当面问清楚父亲当年到底选了谁，又为什么选。”

  苏婉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远处传来更多马蹄声，她拽着女儿钻进更深的石林。跑出半里地，前方现出条小溪，溪对岸有间破庙。

  “先躲那儿。”苏婉指指破庙，“天亮前必须到青石滩。”

  两人蹚水过溪，沈清沅突然拽住母亲：“等等。”

  溪水里漂着几片草叶，叶脉呈暗红色——这是北狄圣坛附近才有的血藤草。苏婉也看到了，脸色更难看：“他们提前布置了追踪药。”

  沈清沅蹲下身，掬水洗掉腿上血迹，又撕下衣角包扎伤口。苏婉警戒四周，突然压低声音：“有人。”

  破庙窗缝透出微光，有人影晃动。沈清沅摸出最后三根银针，和苏婉分左右包抄过去。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沈清沅一脚踹开门，银针直指屋内人咽喉。对方举手挡住脸，缺指的右手格外醒目。

  “是我。”陆衍放下手，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乌先生的人在前面设卡，我绕路来找你们。”

  沈清沅银针没收回：“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溪边？”

  “跟着血藤草痕迹来的。”陆衍瞥见她颈侧金纹，眉头一皱，“血契反噬了？”

  苏婉上前一步：“你能解吗？”

  “不能。”陆衍摇头，“但我知道圣坛弱点——需要双生血脉同时注入祭鼎。如果只剩一个活口……”他看向沈清沅，“血契会反噬施术者。”

  沈清沅收起银针：“所以只要杀了主持仪式的巫女——”

  “没用。”陆衍打断她，“新巫女已经继任了。除非毁掉祭鼎，或者……”他顿了顿，“让另一个双生子彻底死亡。”

  庙外突然传来马嘶声，陆衍瞬间吹灭油灯。三人贴墙站好，听着外面脚步声来回走动。北狄语对话断断续续飘进来——“东南方发现血迹”“加派人手搜溪边”。

  等脚步声远去，陆衍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青石滩被封了，改走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处红点，“葫芦口废弃哨塔，赵峰带人在那儿接应。”

  苏婉盯着地图：“太冒险，那是北狄巡逻必经之路。”

  “正因为如此，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去。”陆衍收起地图，“天亮前必须动身，乌先生亲自带队追来了。”

  沈清沅突然问：“你见过沈清泽吗？”

  陆衍动作一顿：“在密道爆炸前，他让我带句话——‘告诉沅儿，父亲选的是她’。”

  沈清沅猛地揪住陆衍衣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衍掰开她手指，“当年交出去的是清泽，留下的是你。但现在……”他指指沈清沅颈侧，“血契认的是活着的那个。圣坛要你回去完成仪式，否则反噬会要你命。”

  苏婉突然插话：“如果清泽还活着呢？”

  “那就更糟。”陆衍声音发冷，“双生同归才能破契，但‘归’可以是生，也可以是死。圣坛巴不得你们互相残杀。”

  庙外传来树枝断裂声，三人同时噤声。陆衍迅速推开后窗：“走！”

  沈清沅翻窗时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陆衍的侧脸绷得极紧。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一副冷静模样的男人，此刻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溪水冰冷刺骨，三人猫腰涉水而行。沈清沅颈侧金纹时明时暗，每次闪烁都像有针在扎骨头。苏婉几次想扶她，都被她避开。陆衍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确认两人位置。

  走到溪流转弯处，陆衍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前方浅滩上躺着具尸体，穿着北狄军服，胸口插着半截断指——正是沈清泽惯用的铁指套。

  沈清沅冲过去拔出指套，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还有几道新鲜刮痕。她翻过尸体，在对方腰间摸到块铜牌——乌先生亲卫的令牌。

  “陷阱。”陆衍按住她肩膀，“清泽在引他们进埋伏圈。”

  苏婉捡起令牌细看：“背面有刻痕——是安西军的暗记。”

  沈清沅攥紧指套，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她突然明白过来：沈清泽没死，他在用这种方式给他们传信。刮痕指向西北，正是黑风口残址的方向。

  “我们得回去。”沈清沅站起来，“他需要帮手。”

  陆衍没反对，只是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她：“喝完再走，反噬发作时你会脱水。”

  沈清沅仰头灌下水，喉结滚动。喝完把水囊扔回去，她抹了把嘴：“带路。”

  苏婉拦住她：“你清楚后果？回去就是送死。”

  “那就不死。”沈清沅跨过尸体，踩进更深的溪水，“他能爬着引爆密道，我就能站着拆了圣坛。”

  陆衍跟上来，并肩走在她身侧：“赵峰的人我会调去黑风口外围，但进去只能靠我们三个。”

  “够了。”沈清沅盯着西北方向，“这次换我引开追兵。”

  苏婉突然笑了，笑声轻得像叹息：“你爹当年也这么说。”

  沈清沅脚步没停：“所以这次，我要亲眼看着选择的结果。”

  溪水渐浅，前方现出乱石滩。陆衍突然拽住她：“等等。”

  他蹲下身，从石缝里抠出块湿泥，泥里嵌着半片梅花玉佩——正是苏婉当年被掳走时戴的那块。玉佩边缘有新磕的缺口，缺口处沾着血。

  “清泽留的。”陆衍把玉佩递给苏婉，“他在告诉我们——圣坛底下有密道通到祭坛核心。”

  苏婉摩挲着玉佩缺口，突然抬头：“密道需要双生血脉才能开启。”

  沈清沅伸手：“给我。”

  苏婉却合拢手掌：“不，这次我们一起。”

  陆衍突然按住两人肩膀，指向远处山脊——那里有火光连成一线，正缓缓向黑风口移动。火光中隐约可见旗帜，旗上绣着狼头。

  “乌先生到了。”陆衍声音沉下去，“他带了狼卫全军。”

  沈清沅颈侧金纹骤然发烫，她撕下衣角重新缠紧，抬头时眼里映着火光：“正好，省得我们一个个找。”

  三人隐入石滩阴影，朝着火光方向潜行。沈清沅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右腿伤处渗出血，浸透裤管，她恍若未觉。

  背后，黑风口残垣在月光下投出巨大阴影，像张开的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