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银簪溯影
作者:闲闲榴莲
陆衍推门进来时,我正把银簪插回发髻。他没说话,只把一碗热汤搁在桌上,自己坐在床沿,盯着我右腿缠的布条。
“父亲那边,一个字都没问出来。”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连母亲当年住哪间屋子,他都说记不清了。”
“他记得。”陆衍声音很轻,“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我没接话,把碗放回桌上,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我半张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我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指尖触到簪尾那道凹槽——小时候总以为是磨损,现在才明白,那是特意刻出来的机关。
“你真要去?”陆衍站到我身后。
“非去不可。”我转身看他,“今晚就去。”
他没劝,也没拦,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我:“涂在伤口上,能撑两个时辰不疼。”
我接过瓶子,塞进袖袋。他替我披上外衣,动作很轻,没碰到我肩上的伤。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守夜的仆役打着哈欠,没人抬头看我们一眼。
母亲旧居在府邸西角,荒废多年,连扫洒的下人都绕着走。院门锁着,我掏出银簪,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陆衍跟在我身后跨过门槛。院子里杂草半人高,月光被树影切得支离破碎。我径直走向正屋,掀开塌了一半的帘子。屋里家具蒙着灰,墙角结着蛛网,唯独靠墙的柜子干干净净——有人常来。
我蹲下身,手指沿着柜脚摸索,找到一处凸起的木钉。用力一按,柜底弹开一块暗板。底下是个铁匣,锈迹斑斑,锁孔形状和银簪尾部一模一样。
“你早知道这里有机关?”陆衍问。
“猜的。”我把银簪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铁匣开了,里面躺着一卷羊皮纸和一块褪色的布片。
我先展开羊皮纸。墨迹已泛黄,但字迹清晰——北狄王庭血谱。我快速扫过那些名字,直到看见“苏婉”二字。旁边用朱砂写着“替身”两个小字,笔锋凌厉,像刀刻上去的。
陆衍凑过来,呼吸停了一瞬:“替身?”
我没吭声,拿起那块布片。是婴儿襁褓的一角,边缘烧焦,绣着半只狼头,獠牙毕露,眼睛用金线勾着,即便褪色也透着凶光。
“西域狼图腾。”陆衍声音发紧,“北狄王族专用。”
我攥着布片,指节发白。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替身。不是亲生。兄长才是真嫡脉。这些词在我胸口撞来撞去,撞得我喘不过气。
“沈惊寒的血,才是他们要的。”陆衍突然说。
我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死士说‘嫡脉之血’,指的是沈家正统血脉。如果血谱是真的,那你……”他顿了顿,“你的血对他们没用。他们绑沈惊寒,是因为他才是真正的目标。”
我盯着他:“可密令上写的是我的生辰。”
“调包。”他眼神冷下来,“有人故意把你的生辰和沈惊寒的对调,让北狄误以为你是嫡脉。等他们发现抓错人,已经晚了。”
我慢慢松开手,布片飘落在地。替身。调包。这两个词像两把刀,一把剖开我的身世,一把捅向幕后黑手。
“父亲知道。”我声音哑得厉害,“他早就知道我不是亲生的。”
陆衍没否认。他弯腰捡起布片,仔细叠好塞进我手里:“留着。这是证据。”
我攥紧布片,转身走向门口。他跟上来,替我拉开门。月光照在门槛上,像一道分界线——跨出去,我就再也不是沈家小姐了。
“等等。”陆衍突然拉住我手腕,“你打算一个人查?”
“嗯。”我没回头。
“你会死。”他说得很直接,“北狄、苏氏、甚至你父亲,谁都可能灭口。”
我挣开他的手:“那你呢?你帮我,不怕被牵连?”
“我帮你,是因为你活着对我有用。”他语气平静,“你死了,谁替我查太医院的案子?”
我笑了,笑得喉咙发苦:“好。那我们各取所需。”
他点点头,侧身让我先走。我跨过门槛,踩进月光里。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别硬撑。真撑不住了,喊我。”
我没应声,快步穿过院子。杂草刮过裙摆,沙沙作响。走到院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扇破败的房门。
陆衍还站在原地,身影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银簪在发间晃动,冰凉贴着头皮。替身。这个词在我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咽下去,化成一股腥甜。
回到自己院子,我闩上门,点燃油灯。把布片和血谱摊在桌上,盯着“苏婉”旁边那两个朱砂字。替身。谁替谁?母亲是替身,还是我是替身?北狄王族为什么需要替身?沈父又扮演什么角色?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我揉了揉太阳穴,把东西收进暗格。刚合上盖子,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屋顶。
我吹灭油灯,摸到床边抽出短剑。脚步声停在窗前,接着是三长两短的叩击声。赵峰的暗号。
我打开窗,赵峰的脸出现在月光下:“小姐,节度使大人刚派人去了城西旧仓废墟,挖出了几具尸体。”
“什么尸体?”
“穿着北狄军服,但脸上刺着青蚨纹。”他压低声音,“领头的那个,右手缺了三根手指。”
我握紧短剑:“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报我。”
赵峰点头,翻身消失在夜色里。我关上窗,重新点燃油灯。右手缺指——和当年害死陆父的凶手特征一样。太医院的案子,北狄的血祭,我的身世,全搅在一起,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我坐回桌前,摊开一张新纸,开始画图。旧仓结构、尸体位置、青蚨纹样式……笔尖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画到一半,右腿突然抽搐,疼得我笔尖一歪,划破了纸。
我咬牙撕下衣摆,重新裹紧伤口。药效快过了,疼得钻心。可比起心里那团乱麻,这点疼算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迅速收起图纸,抄起短剑:“谁?”
“我。”陆衍的声音。
我开门,他端着一碗新熬的药,热气腾腾。他进门放下碗,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短剑:“赵峰来过了?”
“嗯。”我放下剑,端起药碗,“旧仓挖出了青蚨死士的尸体,右手缺指。”
他眉头一皱:“和太医院案子里的凶手一样。”
“所以不是巧合。”我喝完药,把空碗推给他,“你父亲的死,和北狄有关。我的身世,也和北狄有关。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批人在背后操纵?”
他沉默片刻:“如果是,那他们的目的就不是简单的复仇或夺权。”
“是什么?”
“改天换命。”他盯着我,“用你的身份,换掉真正的沈家血脉。用你的人生,掩盖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冷笑:“听起来像话本子。”
“话本子往往最接近真相。”他起身走向门口,“睡吧。明天还要应付你父亲。”
我叫住他:“陆衍。”
他停在门口。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也在骗我……”我盯着他后背,“我会亲手割断你的喉咙。”
他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半张脸的轮廓:“我等着。”
门关上了。我躺回床上,盯着帐顶。替身。调包。改天换命。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头晕目眩。最可怕的是,我居然不觉得愤怒——只觉得解脱。
如果我不是沈清沅,那我到底是谁?
窗外传来打更声,天快亮了。我闭上眼,攥紧被角。银簪硌在枕下,像一根刺,扎进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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