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灯下黑，戏台上的活阎王

  天色将明未明，城门外的官道上积雪未化，车辙印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一辆漆黑不起眼的马车混在进城送菜送炭的队伍里，车辕上挂着个“余”字的灯笼。

  车厢内，逼仄昏暗。

  林以棠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后一段染血的绷带。她动作利索，没半分拖泥带水，最后还要在结扣上用力按了一下。

  “嘶——”傅云堇倒吸一口凉气，那张清俊惨白的脸扭曲了一瞬，“谋杀亲夫？”

  “没过门，不算。”林以棠把剪刀往药箱里一扔，眼皮都没抬，“再说了，你这是回光返照，我不过是帮你提提神。”

  傅云堇靠在软枕上，失血让他有些眩晕，但看着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姑娘，心里却踏实得不像话。前世她死得早，没见过她这副凶巴巴的模样，如今看来，倒比那些温良恭俭让顺眼一万倍。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情骂俏。”林修文坐在对面，正拿着把匕首刮胡茬。他那把横刀太长，在车里施展不开，此刻正横在膝盖上，“前面就是外城哨卡，薛清浅的‘断翅凤’也不是万能的。周平呢？”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张涂满脂粉、媒婆打扮的大脸挤了进来，嘴角那颗硕大的黑痣还得瑟地抖了抖。

  “爷，前面妥了。”周平捏着嗓子，发出的声音像鸭公被掐了脖子，“我给了那领头的二十两金子，说是咱们这是江南来的戏班子，特意赶着给齐王爷贺寿的。那小子见钱眼开，连车都没查。”

  林以棠忍住把早饭吐出来的冲动：“周副将，你这牺牲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为了咱们的小命，这就叫忍辱负重。”周平把脸上的粉蹭掉一块，露出原本粗糙的皮肤，嘿嘿一笑，“再说，这行头还是从那个被咱们半路劫了的真戏班那里扒下来的，不穿浪费。”

  半个时辰前，他们在城外十里坡正好撞上一队倒霉的戏班子。林修文二话不说，把人打晕了塞进破庙，鸠占鹊巢。

  “别贫了。”林修文收起匕首，眼神瞬间冷厉下来，“进了城才是鬼门关。齐王府今晚戒备森严，不仅有禁军，还有薛清浅的私兵。云堇，你确定那个东西能送进去？”

  傅云堇整了整衣领，虽然虚弱，但那股子世家公子的贵气却半分未减：“齐王好大喜功，最爱奇珍异宝。我让墨砚准备的那尊‘九转玲珑塔’，是他惦记了三年的东西。只要东西送进去，我们就有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够了。”林修文看向窗外，晨光熹微中，巍峨的城墙如巨兽盘踞。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城。

  京城的繁华依旧，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丝毫看不出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百姓们还在议论着今晚齐王府的寿宴会有多大排场，听说连护城河的水都引进了王府，要搞什么“流觞曲水”。

  “真是朱门酒肉臭。”周平驾着车，啐了一口。

  马车最终停在了齐王府的侧门。这里早已停满了各路达官显贵送礼的车马，管家拿着礼单，眼珠子都快瞪到天上去了。

  “江南余家班，送九转玲珑塔一座，祝王爷福寿安康——！”周平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卖力。

  侧门的侍卫还没来得及盘查，那管家一听“九转玲珑塔”，眼睛瞬间亮了，那可是王爷做梦都想要的宝贝。

  “快！快抬进来！小心着点，磕碰了哪怕一块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林修文和周平换上了戏班苦力的短打，一人一边抬着那蒙着红布的巨大木箱。林以棠则扮作那个“媒婆”的丫鬟，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至于傅云堇，正蜷缩在那巨大的木箱底层隔间里，手里握着几枚棋子。

  穿过重重回廊，王府内的奢华令人咋舌。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甚至连地上的石子路都是用玛瑙铺成的。

  “这齐王，死一百次都不够。”林修文低声说道，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

  “前面就是戏台后台。”林以棠压低声音，“按计划，把箱子放在道具房，然后我们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一身紫金宫装，步摇轻晃，雍容华贵，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她身后跟着两名气息绵长的护卫，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高手。

  薛清浅。

  林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冤家路窄。

  薛清浅走到他们面前，脚步忽然顿住。

  “站住。”声音慵懒，却带着刺。

  周平虽然打扮滑稽，但那身板实在不像个唱戏的。他心里一紧，手上力道差点失控。

  “哟，这是哪来的？”薛清浅用护甲挑起红布的一角，目光在箱子上扫了一圈，“这么大个物件，也不怕把王府的地砖压坏了。”

  “回……回娘娘的话，”周平捏着嗓子，点头哈腰，“这是江南名角儿送给王爷的寿礼，重是重了点，但里面装的可都是这一辈子的福气。”

  薛清浅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周平，落在了抬箱子另一头的林修文身上。

  林修文脸上抹了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回避，而是木讷地盯着地面，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笨模样。

  “这苦力，身段倒是不错。”薛清浅随口评了一句，似乎只是无聊消遣，“打开看看。”

  周围空气瞬间凝固。

  要是现在打开，箱底的傅云堇必死无疑。

  林以棠手藏在袖子里，扣住了几枚毒针。林修文的肌肉也紧绷到了极致，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怎么？听不懂人话？”薛清浅声音骤冷，身后的护卫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好了！不好了！王爷最爱的孔雀在流觞池里淹死了！”

  这一声喊，把薛清浅的注意力瞬间引走了。齐王迷信，寿宴当天死孔雀是大凶之兆，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不仅宴会要砸，连她都要受牵连。

  “一群废物！”薛清浅骂了一句，再也顾不上这个戏班子，转身带着人匆匆离开。

  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走！”林修文低喝一声，两人飞快地将箱子抬进道具房的阴影处。

  箱子打开，傅云堇脸色更白了，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看来我的乌鸦嘴还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