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凤仪宫中，玉碎之诺

  “林医官，坐吧。”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以棠依言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知道，皇后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

  “这些天，本宫夜夜都做噩梦。”皇后幽幽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眼前的茶盏上，“梦见靖王，梦见他浑身是血地指着本宫，说本宫是钱家的罪人，是害了大周的罪人。”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本宫嫁给陛下十年，自问从未行差踏错一步。对太子，本宫视若性命；对后宫，本宫也力求公允。可到头来，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亲生儿子被掉了包，本宫竟毫无察觉。本宫的娘家，更被指为谋逆的主谋……林医官，你说，本宫是不是天底下最失败的妻子，最失败的母亲，最失败的皇后？”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进茶盏，晕开一圈圈涟漪。

  林以棠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轻声道：“娘娘，您只是太信任您的家人了。信任，从来都不是一种错。”

  皇后接过手帕，却没有擦泪，只是死死地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信任？”她惨然一笑，“本宫的父亲，本宫的兄长……他们给陛下的奏折里，口口声声喊着冤枉。可本宫派人去问，他们却连一句准话都给不了。他们只是让本宫去求陛下，让本宫看在太子的份上，看在十年夫妻的情分上，饶过钱家。”

  她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直直地看着林以棠：“他们不辩解，不反驳，只是一味地让本宫去求情。这说明什么？说明靖王说的，是真的！他们心里有鬼！”

  林以棠心中一凛。她没想到，皇后竟看得如此通透。

  “陛下已经不信本宫了。”皇后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再次流下，“他这几日，再也没踏足过凤仪宫一步。他看本宫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本宫知道，靖王那根刺，已经扎进了陛下的心里，拔不出来了。”

  “娘娘……”

  “林医官，你是个聪明人。”皇后打断了她的话，重新睁开眼，那双美丽的凤目中，此刻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本宫今日找你来，不是来诉苦的。本宫是想……请你帮本宫一个忙。”

  “娘娘请讲，只要臣女能做到。”

  皇后从软榻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推到林以棠面前。

  林以棠打开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半块雕刻着繁复花纹的虎符。虎符由纯金打造，入手沉重，背面刻着一个“钱”字。

  “这是钱家私兵的兵符。”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冰，“钱家……确实豢养了一支私兵，大约三千人，藏在江南的一处秘密山谷里。这是本宫出嫁时，祖父悄悄交给本宫的，说是……万一将来有变，可为本宫和太子留一条后路。”

  林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皇后竟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告诉自己。

  “本宫一直以为，这只是祖父爱女心切的安排。直到现在，本宫才明白，他们早就有了不臣之心！”皇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本宫身为钱家女，不能亲手将自己的父兄送上断头台。但本宫更不能容忍他们毁了陛下的大周，毁了恒儿的江山！”

  她站起身，对着林以棠，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大礼。

  林以棠大惊，连忙起身避开：“娘娘，使不得！”

  “你听本宫说完。”皇后扶着她的手臂，眼神里是深切的哀求，“这半块虎符，你替本宫交给傅将军。另一半，在本宫的父亲，当朝国丈钱德正手里。林修文此去江南，要查的便是这支私兵。但钱德正老谋深算，绝不会让他轻易找到。可有了这半块虎符，便等于有了进门的钥匙。”

  “娘娘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皇后一字一顿，“本宫会修书一封，告诉父亲，就说本宫已说服陛下，不日将派心腹南下‘安抚’，实则是密谋起事。让他们做好准备，在指定地点，与‘钦差’会合，交接兵权。届时，林修文便可手持虎符，假扮钦差，将他们一网打尽，人赃并获！”

  这是一个狠毒却有效的计划。用自己做饵，亲手将自己的家族送上绝路。

  林以棠看着皇后那张泪痕未干却异常坚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她缓缓跪下，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匣。

  “臣女，领命。”

  这不仅仅是一块兵符，这是皇后的投名状，是她与钱家彻底割裂的决心。

  “还有一事。”皇后扶起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翠绿的玉镯，戴在林以棠的手上。“这个，是本宫给你的。你救了恒儿，也等于救了本宫的命。将来……将来若恒儿有什么事，还望你看在这只镯子的份上，护他一二。”

  这番话，竟像是在交代后事。

  林以棠心中一紧：“娘娘，您……”

  皇后笑了，那笑容苍白而凄美：“本宫是大周的皇后，在国与家之间，本宫选择了国。但本宫也是钱家的女儿，不能眼看父兄人头落地，却无动于衷。待此事了结，本宫……会给陛下，给天下，一个交代。”

  林以棠的心沉了下去。她明白，皇后已经存了死志。

  离开凤仪宫时，天色已经全黑。林以棠握着袖中冰冷的虎符和手腕上温润的玉镯，只觉得脚步从未有过的沉重。

  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傅云堇暂居的宫中别院。

  傅云堇听完她的叙述，沉默了良久。

  “她是个值得敬佩的女人。”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他接过那半块虎符，眼中闪动着算计的光芒：“皇后的计划很好，但还不够。光有人证物证，还不足以让天下人信服。我们必须让钱家自己，把谋逆的罪名，坐得实实的。”

  “你的意思是？”

  “林修文南下，不能只带兵。他还要带上一样东西。”傅云堇走到桌边，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盖上了一枚小印。

  那不是玉玺，而是傅云堇自己的私印。但那份以假乱真的气势，足以唬住任何人。

  他将那份“假圣旨”递给林以棠：“你将这个，连同虎符，一起交给林修文。告诉他，到了江南，找到钱德正之后，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这份圣旨。”

  林以棠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圣旨的内容，竟是册封国丈钱德正为“吴王”，赐江南三州为其封地，准其开府建牙，世袭罔替。

  “你这是……”林以棠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催命符。”傅云堇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钱家费尽心机，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当他们以为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唾手可得时，人性的贪婪，会让他们暴露出最丑陋的嘴脸。到那时，他们谋逆的罪证，还需要我们去找吗？”

  釜底抽薪，抽的不仅是兵权，更是人心。

  林以棠看着傅云堇，这个男人，在经历了生死大劫之后，心思变得比以往更加深沉，手段也更加狠厉。可她知道，他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护住他们所在乎的一切。

  “好。”她郑重地收起假圣旨和虎符，“我明日就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江南。”

  一场针对江南钱家的天罗地网，在京城的深宫之中，悄然织就。

  而远在江南的林修文，还不知道，他即将成为这盘棋局中，最关键也最惊险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