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釜底抽薪，图穷匕见

  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个一模一样的太子和脸色惨白的靖王之间游移。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如刀，最终定格在靖王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叔，朕的太子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倒说说，朕该做什么打算？”

  靖王噗通跪倒，声嘶力竭地辩解，称这是林修文设下的圈套，那孩子是哪里找来的野种，意图混淆皇室血脉，其心可诛。

  “哈哈哈！”林修文大笑出声，上前一把拎起靖王，粗暴地扯开身边男孩的衣领，露出他耳后那枚清晰的月牙形朱砂痣。

  “皇叔，”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朕记得，皇嫂耳后也有一枚。太子出生时，你还笑言这孩子像母亲。怎么，这才十年，皇叔就忘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靖王所有的狡辩。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反而笑了：“陛下……真是好手段。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只是……陛下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拿下！”皇帝厉声下令。

  就在禁军的刀架上脖颈的瞬间，靖王用尽全力朝皇后大吼：“钱氏！你这个贱人！你以为出卖我，就能保全你的家族吗？做梦！我早就给钱家备下了一份大礼！”

  他狂笑起来：“陛下，你以为只有我一人想换太子？是你的皇后，你的国丈！他们嫌太子不够聪慧，才想换一个自己人！我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把刀！如今刀折了，他们还想置身事外？‘釜底抽薪’，这火，是你钱家先点的！”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皇帝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看向皇后，眼中是翻涌的怒火与不敢置信的伤痛。

  “不……不是的……”皇后摇摇欲坠，泪水夺眶而出，“陛下，臣妾没有……”

  “你没有？”靖王在地上狂笑，“你送出府的纸条，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就是要让皇帝看看，他最信任的枕边人是怎样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挣脱压制，一头撞向殿中金柱！

  “砰”的一声，血光四溅。靖王软软倒下，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他用自己的死，在皇帝和皇后之间，插进了一根拔不出来的毒刺。

  林修文也愣住了，没想到这老狐狸死到临头还能反咬一口。

  “将所有涉事官员打入天牢！封锁靖王府！彻查钱氏一族！”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随即颓然坐回龙椅。他没有再看皇后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异常安静的小男孩——真正的太子，赵恒。

  皇帝缓缓蹲下身，想去抱抱这个十年未见的儿子，手却停在了半空。

  赵恒抬起头，看着传说中的父皇，眼神里没有孺慕，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沉静。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晰：“儿臣，见过父皇。”

  这声“父皇”，让皇帝的眼圈瞬间红了。

  与此同时，东宫。林以棠正给病床上的假太子施针。当内侍连滚爬爬地跑来禀报“靖王撞柱死了”时，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床上的假太子身体一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曾经为了模仿真正的太子而硬撑出来的灵动和贵气，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他听到了，方才那个内侍连滚带爬的禀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破了他用十年谎言吹起来的泡影。

  靖王，死了。

  那个给了他一切，也准备随时收走他一切的“主人”，死了。

  他知道，他也完了。

  林以棠静静看着他，这孩子瘦得脱了形，躺在华丽的锦被里，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怜悯，就这么毫无道理地从心底升起。

  她走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嘴唇翕动了半天，似乎已经忘了该如何发出声音。他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看了很久很久，才干涩地开口：“我没有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蚊蚋：“他们只叫我‘影子’。”

  影子。一个不能见光，没有自我，只能依附于他人的存在。

  林以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不是名字。”她说道，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影子是跟着人的，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拉过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平视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听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谁的影子了。靖王死了，你欠他的那条命，也一笔勾销。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去一个很远很安静的地方，但那将是你自己的活法，明白吗？”

  她没有说得太满，没有许诺他锦绣前程，只给了他一个最基本，也最奢侈的东西——做回一个人的可能。

  男孩灰败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林以棠，眼神里带着长久被囚禁的野兽初见天日时的迷茫和胆怯。

  “自己的……活法？”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咀嚼一个全然陌生的词汇。

  “对。”林以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可以读书，可以写字，可以有自己的名字。尘埃落定，你愿不愿意，换一种方式活下去？”

  男孩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以棠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他却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掌，然后，对着林以棠，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点点微光，像是寒冬冻土下，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的新芽。

  林以棠站起身，看着窗外逐渐被墨色吞噬的天空。

  靖王死了，一个孩子重获新生。

  可一个靖王倒下去，他用自己的死在朝堂上炸开的大洞，和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才刚刚开始露出狰狞的面目。

  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靖王之死，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将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