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前朝
作者:月霓裳
“罢了。”
嘉靖帝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和厌恶之色:“把这些没头没脑的东西都撤下去。”
“严世蕃,你治下不严,罚俸一年,回去闭门思过三个月。”
“至于紫极之事,便交由东厂去办,朕要听实话。”
严世蕃如获大赦,此刻已是全身冷汗,感激皇上的大恩大德。
他从地上爬起来,临走前用毒辣的目光看了一眼谢凝初,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顾云峥,你也滚蛋吧。”
嘉靖帝连看都没看顾云峥一眼:“这次算你运气好。”
“下次再胆敢带兵闯入朕之禁地,朕绝不姑息。”
“将这位女医官也带出去,朕看着心烦。”
“臣告退。”
顾云峥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站起身。
因长时间跪地,加之失血过多,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谢凝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隔着厚厚的麒麟服,她仍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以及体温的滚烫。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这充满硫磺味和死亡气息的精舍。
大门合上,将那癫狂的帝王与他的长生美梦,一同留在了里面。
外面已是深夜。
冷风吹过,谢凝初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衣衫浸湿。
“谢凝初。”
顾云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
在月光下,他半边脸上干涸的血迹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你方才说有药液,是真的吗?”
谢凝初摊开空着的手,苦笑了一下:“假的,我根本来不及去刮取药液。”
顾云峥看了她很久,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大胆妄为。”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任何顾虑,直接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掌心:“走,回家。”
将军府的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
车厢虽不豪华,却铺满了厚厚的狼皮褥子,角落里置着小暖炉,隔绝了冬日寒气。
车帘一拉,隔绝了外界视线,顾云峥笔挺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
他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无力地靠在车壁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苍白如纸。
“顾云峥!”
谢凝初吓了一跳,立刻凑上前。
在灯光下,她才看清那道伤口深可见骨。
玉如意乃硬玉雕成,沉重坚硬,嘉靖帝盛怒之下力道极重。
伤口皮肉翻卷,周围皮肤已红肿,虽已止血,但半边头发都被血痂粘连在一起。
“不要动。”
谢凝初声音微颤,努力保持镇定,从随身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和纱布。
“不过是些小伤,无甚大碍。”
顾云峥闭着眼,嘴唇干裂,仍想逞强:“当年在北疆,被蛮子的弯刀砍到后背,骨头都露了出来,我也没皱一下眉头……”
“闭嘴。”
谢凝初凶巴巴地打断他,拿着沾有烈酒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烈酒触及伤口时,疼痛感是极其强烈的。
顾云峥眉心狠狠一跳,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突然紧握,那件绣着麒麟的锦袍被他攥得起了褶皱。
谢凝初看着他隐忍的样子,心头仿佛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堵塞、酸涩。
“你是傻子吗?”
她上药时低声斥骂:“那是皇上之物,你就不知道躲一下吗?哪怕稍微抬高一下头也好。”
“不能躲避。”
顾云峥睁开眼睛,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她:“皇上盛怒之下,若这口气不出去,这把火便会烧到你的身上。”
“我是武将,皮糙肉厚,挨此一击无妨。”
“你是文官,且是女子,若是被砸到……”
他未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
他是故意的,以血换她的安危。
谢凝初的手停了下来。
药粉撒在伤口上,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唯恐眼眶里的泪水被他察觉。
“值得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问:“为了一个满身麻烦的人,像这样得罪了严世蕃,触怒了皇上,甚至可能失去兵权,失去性命。”
“顾云峥,你所求何物?”
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轧轧声,以及炭火时而爆裂的噼啪声。
许久,一只宽大粗糙的手伸过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顾云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大拇指在她眼角轻轻一抹,眼神认真得前所未有。
“谢凝初,我在回春堂地牢里思考过这个问题。”
“知晓你一人去往那危险之地,我心中极度恐惧手都在发抖。”
“顾云峥戎马一生,杀人无数从未惧怕过任何事物但那一刻,我害怕此后余生,再也见不到你那个总是故作镇定实则倔强得很的身影。”
他微微一笑:“至于兵权、官位……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我这铁骑又有何用?江山又由谁来守护?”
“心爱的女人?”
谢凝初愣住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随即在胸口剧烈撞击。
这层窗户纸在这个血腥而狼狈的夜晚,终于被捅破了。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吟诗作对,只有满身的血腥味和药味却比任何誓言都要真实震撼。
顾云峥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微红,但并未因此退缩,反而更加直视着她。
“怎么?谢大人医术高明,却治不好耳朵吗?”
谢凝初被他逗得笑出声来,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油腔滑调。”
她吸了吸鼻子,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好了,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吃发物,不能饮酒。”
“遵命,谢神医。”
顾云峥看着那个蝴蝶结无奈地摇摇头,但眼底却尽是纵容。
马车停下。
“将军,到了。”外面的车夫低声通报。
顾云峥正要起身,被谢凝初按住了肩膀。
“等等。”
她整理好情绪,神情又变得凝重:“还有一事。”
“严世蕃这次虽然吃了哑巴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
她皱了皱眉,觉得事情不对劲:“紫极道人虽有些邪门,但他炼制的‘万灵血’配方极为复杂,并非江湖术士能凭空臆想。”
“我怀疑他背后有人。”
顾云峥听闻,眼神也变得森冷。
“你是说严嵩?”
“不只是严嵩。”
谢凝初摇摇头:“严嵩虽权倾朝野,但毕竟只是一个人。”
“药方中的排列方式非常古怪,我在太医院的秘档中曾见过残缺的卷宗,那……是前朝宫廷禁术。”
“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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