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软刀子

作者:月霓裳
  她回头看向了船舱。

  裴令则还在昏迷当中,但是他的眉头好像舒展了点儿。

  这把刀,总算是可以露面了。

  “把裴大人请出来。”

  谢凝初大喊一声吩咐道。

  “让他也吹吹江上清新的风,清醒一下。”

  “接下来的戏没有他不行。”

  雨下得更大了。

  金陵城的风波已告一段落。

  而京城的波澜壮阔,才刚刚拉开序幕。

  雨水顺着登船的跳板哗哗地往下流,就像是踩碎了一道银河。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夜晚散发出冷冽的光芒。

  长刀两旁排开,中间仅留一条人行道。

  这是第一次取得胜利。

  谢凝初走在最前面,裙上沾着的泥点、血迹与气死风灯下的耀眼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是她走得很好。

  每一步都踩在锦衣卫的呼吸节拍上。

  顾云峥跟在她后面半步,单手提着昏死过去的裴令则,就像是提着一只死鸡。

  裴令则的脚底拖在甲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水印,还带有一点红色的血迹。

  “谢姑娘,请。”

  锦衣卫千户冷冷地伸出一只手要搜查。

  “滚。”

  顾云峥手里的软剑没有出鞘,只是用剑柄在那千户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咔嚓!”

  骨裂的声音很好听。

  千户的脸色苍白,捂着手腕跪了下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周围的锦衣卫马上抽出长刀,杀气腾腾。

  “下去。”

  一道尖细而温润的声音从顶层甲板上传来。

  吕芳手握一柄白色拂尘,站在雕花的栏杆之后,脸上带着弥勒佛似的笑容。

  “咱家奉旨在此恭候多时了。”

  吕芳的声音尖细刺耳,在风雨中穿透力很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请裴首辅、谢大人上船一叙。”

  谢凝初一出船舱就停了下来,在风雨中伫立着。

  她看着象征着皇权的大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这盘棋,并不是由严嵩一个人来下的。

  坐在深宫中炼丹修道的老皇帝,从没有真正地闭上过眼睛。

  他一直注视着它。

  他看到严嵩做大,看到裴令则反水,看到谢凝初这颗棋子在棋盘上跳跃。

  现在,可以动手了。

  “顾掌柜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好汉,不熟悉规矩,我们不怪罪。”

  “但是这是皇上所用的船,也是大周的脸面。”

  “谢大人,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这一声“谢大人”叫得很有深意。

  谢凝初抬起头来,雨水打湿了她的眼睫,却挡不住她眼里的冷冽。

  “官”这两个字,既是捧杀也是警告。

  “吕公公过奖了。”

  谢凝初提起裙摆往上面走去。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此船属于皇上,此江属于皇上,就连严阁老的脑袋也属于皇上。”

  “既然都是皇上的东西,还分什么彼此的规矩呢?”

  吕芳眯起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

  这小姑娘,嘴比刀还利。

  这是在骂严嵩不过是个皇帝的狗,别拿鸡毛当令箭。

  “请进茶。”

  吕芳转过身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舱内很暖和,地龙烧得很旺。

  外面的风雨凄迷和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底踩上去没有声音。

  顾云峥把裴令则随手一扔,扔到了角落里的地毯上。

  裴令则闷哼了一声,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并没有醒过来。

  “这是咱家最喜欢的一条毯子。”

  吕芳惋惜地看了看被血水弄脏的地方,摇摇头。

  他坐到主位上,然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大红袍茶香四溢。

  “裴首辅为国之重臣,即使有错,也应该由皇上裁决。”

  “把人弄成这样,咱家回去不好向家里交代。”

  吕芳把一杯茶推到谢凝初面前。

  她的小指微微翘起,指甲修剪得圆润光亮。

  “把人交给咱家,你们下船。”

  “今夜的事,咱们就不提了。”

  这是交易行为。

  最后通牒。

  顾云峥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如同一头随时会跃起的豹子。

  他不在乎皇帝和太监间的权力角逐。

  只要有人敢动谢凝初一根手指头,他就敢把御船变成灵堂。

  谢凝初伸出手去拿茶杯。

  茶汤泛着红润的光泽,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吕公公,这茶我喝过了,但是这个人,你就别带走了。”

  “哦?”

  吕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大内高手那种无形的威压也随之弥漫开来。

  “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咱家服侍皇上三十年,想要什么人得不到?”

  “你认为凭顾掌柜的一把快剑,就可以挡住船上三百锦衣卫吗?”

  “挡不住。”

  谢凝初吹了吹茶沫后轻轻抿了一小口。

  “但是吕公公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裴令则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让他活下来的。”

  “他受剧毒之苦,每三小时若无我所制的解药,便会毒发身亡,化为一摊脓血。”

  “公公如果带回来一具尸体回京的话,皇上会给公公赏赐,还是会……把咱家砍死?”

  吕芳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没想到这女孩子这么凶。

  竟然把当朝首辅做成了一种人肉蛊。

  “你敢威胁咱家吗?”

  “保命的方法。”

  谢凝初把茶杯放在桌上,瓷杯碰到了桌子,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皇上想对严嵩不利,又怕朝堂不稳,更怕没有能够接替的人。”

  “裴令则就是皇上选好的那把刀,用来割严嵩的肉,又不会伤到国本。”

  “若刀断了,那么这盘棋就成了一局必败的棋局。”

  谢凝初站起来,直视着吕芳那双阴鸷的老眼。

  “吕公公你是聪明人。”

  “带活人进京立功,还是带几具尸体回去领罪,你自己选。”

  船舱内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裴令则在角落里喘着粗重的气。

  吕芳和谢凝初对峙了很长一段时间。

  忽然地,他就笑了起来。

  他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粉都簌簌地往下掉。

  “好,好,好。”

  “杂家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有这么大的胆量。”

  “难怪严嵩那个老东西在你的手里栽了跟头。”

  他挥了挥手里的拂尘,压抑的杀气顷刻间就散开了。

  “既然这样,就委屈谢姑娘、顾掌柜在船上住几天吧。”

  “到了京城之后,自然有分晓。”

  这是妥协的结果。

  谢凝初并没有显得很开心,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多谢公公。”

  “但是我们适应不了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底舱很好,很安静。”

  说完之后,她示意顾云峥把裴令则提起来,然后就转身往外走。

  “等等。”

  吕芳把她叫住了。

  “谢姑娘,严嵩的账本真的不在你那里吗?”

  谢凝初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笑了笑。

  在灯光的照耀下,那笑容显得更加妖艳,仿佛悬崖边绽放的一朵罂粟花。

  “公公如果觉得我不可信,大可以搜身。”

  “但是,顾掌柜的剑,恐怕是不会同意的。”

  说完之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船舱。

  回到狭小潮湿的底舱之后,顾云峥直接将裴令则扔到干草堆上,然后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他一把就将谢凝初拉到门板上。

  船身晃动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以前你是拿命在搏。”

  顾云峥的声音中带着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吕芳那样的阉人,情绪不稳定,如果他真的动手的话……

  “他不能这样做。”

  谢凝初伸手抚平了顾云峥眉间纵横的纹路。

  “他最害怕死亡。”

  “只要我手中有皇上想要的东西,他就如同供奉祖宗一样供奉我们。”

  “你什么时候给裴令则下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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