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破网之人,不持刀尺
作者:辛蕴
初夏的风穿过织坊破窗,吹得满地碎线如蛇游动。
梅三娘摔门而出的声响还在梁上回荡,木梭断裂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
织机歪斜着,半幅护膝布垂落在地,针脚被踩乱,雪花纹裂成蛛网。
没人说话,连一向爱叨唠的吴石根也闭了嘴,只默默蹲在门口抽旱烟,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眼里藏不住的震动。
沈砚缓缓走进来,袖袍拂过门槛时顿了顿。
他弯腰捡起那块残布,指尖轻抚断裂边缘,眉头越皱越紧。
“这纹……不是散了。”他低声说,“是想自己愈合。”
李二狗一直蹲在角落,从始至终没抬头。
他手里攥着那片被踩进泥里的布角,指腹摩挲着雪花纹断裂处——那里竟微微卷曲,如同活物般向内收拢,像是某种本能的缝合。
他忽然想起前日傍晚,梅三娘独自坐在渡口边,用碎麻拼接一条不成形的带子。
她手指磨破三次,血珠渗进纤维,却仍不肯停手。
那时他说:“你这样织不出东西。”她只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可我不停下,它就还活着。”
此刻,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
夜深了。
李二狗赤脚踩过湿漉漉的青苔,悄悄靠近梅三娘暂居的茅屋。
窗纸透出昏黄灯火,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爬行。
他屏住呼吸,贴墙而立。
屋内传来剪刀划破丝帛的刺啦声,一声接一声,疯狂又执拗。
接着是纺车转动的嗡鸣,节奏紊乱,仿佛失控的心跳。
他眯眼从缝隙望进去——
梅三娘披头散发,手中剪刀正将各色丝线绞成乱絮,一把把塞进纺车。
那些原本柔顺的丝缕在轮轴间扭曲缠绕,竟纺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螺旋纱,黑黄相间,表面泛着诡异油光,宛如毒蛇蜕皮。
更诡异的是,当她将纱线绷直,整匹未完成的布竟轻轻颤动,随后悬空浮起半寸!
尘埃自动聚拢,在布面凝成一层薄膜,隐隐形成防风屏障。
屋外微风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
“我要织出你们看不见的东西!”她突然嘶吼,声音撕裂寂静,“你们都说我学不会古法!说我粗陋!可我看不见的才是真的!”
话音未落,那层静电膜骤然崩解,布匹重重砸落。
李二狗浑身一震,后退半步,踩断一根枯枝。
屋里瞬间死寂。
他正欲转身逃离,却听见窗内传来低笑,带着泪意,又像疯癫:“我知道你在……你也是那个‘卡住’的人,对不对?”
他僵在原地,掌心发烫。
次日凌晨,沈砚带着铜尺与磁针赶来检测残纱。
他脸色铁青,反复测算后沉声宣布:“此纱含强极性纤维,能聚电成障,但长期接触会扰动经脉,致神志错乱。必须销毁。”
他还拿出一张新拟的《禁织名录》,墨迹未干,第一条便是:“螺旋蚀纹纱,凡见即焚,不得传习。”
“她不是疯。”李二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议论。
众人回头。
十一岁的少年站在晨光里,怀里掏出一段暗褐色缆绳——上面覆着灰白菌丝,隐约可见一个歪斜的“谢”字。
“昨夜我也看见了。”他说,“她的纱会动,是因为她的心还没死。只是被堵住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递给身旁的小满:“吹那段安眠曲。”
小满迟疑点头,笛声悠扬响起,调子古老,是南岭妇人哄婴时哼的调子。
茅屋内,梅三娘猛地一颤,蜷缩在地的身体剧烈抖动。
她手中紧握的螺旋纱开始松解,一圈圈散开,黑黄纹理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清晰可辨的雪花脉络——正是她半月前苦心编织的模样。
她跪倒在地,额头抵地,肩头剧烈起伏。
“我……我只是想被承认。”她喃喃道,声音破碎如秋叶,“我不是苗寨绣娘,也不是官家弟子……可我也在织啊……为什么总说我不对?”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废墟,掀起墙角一张旧图。
那是一张谢梦菜留下的织纹残稿,边缘焦黑,唯有三个字依稀可辨:连心纹。
李二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弯腰拾起一块碎布,轻轻叠好,放进怀里。
也许,得先撕开。
火盆里的螺旋纱终于燃了起来。
起初只是边缘卷曲、发黑,接着腾起一簇幽蓝的火苗,像从地底爬出的蛇信。
那火焰不似寻常柴薪般噼啪作响,反而静得诡异,仿佛吞噬声音本身。
梅三娘跪在火前,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收回手。
“烧了它。”韩蓁蓁站在她身后,声音低而稳,“不是因为它错,而是因为你要走过去。”
风忽然止住,织坊外的竹帘垂落,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盆火,和一个即将被焚毁的答案。
李二狗从怀中掏出自己最得意的护膝——那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按古法一丝一线织成的雪花纹布,边角还藏着一枚母亲留下的铜铃。
他蹲下身,双手用力一撕。
“刺啦——”
布帛断裂的声音清脆如雷。碎片飘落在地,像一场迟来的雪。
他将碎布分成几小块,递给围在一旁的孩子们。
“拿去拼。”他说,“不用拼成什么样子,拼到你们觉得舒服为止。”
孩子们接过,有的叠成纸鸢,有的缠在手腕上打结,还有一个小女孩把碎片缝进破旧的布娃娃眼睛里。
没有人问对不对,也没有人在意规不规矩。
梅三娘看着这一切,喉咙动了动。
她终于闭上眼,将最后一段螺旋纱投入火中。
火焰猛地窜高,橙红夹杂着靛蓝,竟在空中凝成一片巨大光影——那不是神佛,也不是图腾,而是一张张扭曲、挣扎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眉头紧锁,口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困于喉间。
可随着火势渐旺,那些面容竟缓缓舒展,皱纹化作风纹,悲恸转为轻盈,最终融成一片蒲公英海,随气流升腾、四散,消失在破窗之外的晨光里。
陆九龄立于门侧,望着空中的幻影久久未语,良久才低声呢喃:“这才是真正的‘心映染’……原来织的从来不是布,是人心未曾出口的呐喊。”
吴石根次日清晨便返航渡口。
他划着那艘老旧木船,在薄雾中穿行两日,带回的消息让整个南岭为之震动:钦天监正式宣布放弃对“南岭织律”的研究,称其“悖逆纲常,紊乱阴阳”。
取而代之的是,朝廷已在北境设立“官织坊”,以三倍市价收购所谓“标准布”,并广招流民,许以户籍与粮饷。
“他们不要解,只要控。”沈砚冷笑,手中《禁织名录》被捏得褶皱不堪,“想用银子把我们埋进死规矩里。”
众人沉默。
唯有李二狗转身走进灰烬堆。
他蹲下,伸手捧起昨夜燃烧后的余烬——漆黑粉末中尚存细碎亮晶,是螺旋纱熔解后残留的极性纤维。
他小心翼翼将其筛净,混入新纺的麻线之中,亲自上机,织出一批暗褐带斑的粗布,命名为“烬纹纱”。
“不卖。”他对前来打听的商旅只说一句,“送。”
第一批三十匹被无偿赠予往来南岭的脚夫、货郎、游方郎中。
不过五日,消息如野火燎原:有人称此布贴身而卧,整夜无梦;有病弱者觉胸口闷痛减轻;更有樵夫笑言:“夜里盖着它,梦见死去的老爹朝我笑。”
更讽刺的是,这些掺了“禁物”灰烬的布匹,竟悄然流入官市,混入高价“标准布”中销售。
买家不知来源,只觉触感温润异常,纷纷称奇。
反倒是官织坊的布因僵硬冰冷、毫无生气,渐渐滞销。
“他们收买秩序。”李二狗站在织坊屋顶,望着远处商道烟尘滚滚,“我们送出记忆。”
夜复一夜,南岭的灯火未熄。
某夜子时,李二狗巡查至废弃织棚,忽见一道人影独坐于倾倒的织机旁。
是梅三娘。
她手中无丝,无梭,仅十指在空中缓缓划动,如同牵引无形经纬。
月光透过破顶洒下,照见她眼中仍有未灭的火。
李二狗不动声色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小束静电纤维——是从前日残纱中提取的最后一缕活性丝。
他轻轻放在她脚边。
梅三娘怔住,低头盯着那团幽光浮动的纤维,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如裂帛。
下一瞬,她猛然抓起纤维,狠狠甩向屋顶横梁!
丝线缠上蛛网,遇潮即放电,蓝光倏然迸发,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幅流动星图——星辰非依北斗,轨迹也不合历法,反倒像是某种源自山野深处的记忆投影。
她指着其中一点,声音沙哑:“这不是星……是我娘坟上的萤火。”
风从破窗灌入,吹动残线嗡鸣。
孩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坐下,开始哼唱那首变调的安眠曲。
音不成调,却带着奇异的安抚之力。
织声未响,心已共鸣。
而在南岭最深处,祭坛之上覆满青苔的柏木梭坯,正悄然被某种淡青色菌丝包裹。
蕈伞初生,如胎动般微微起伏,仿佛等待一双从未握过权柄的手,来唤醒它沉睡千年的纹路。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