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变心 一

  数日后，雾区。

  灰蒙蒙的雾气里，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的马尾男子，身着脏兮兮的白色劲装，一脸疲惫的拖着一截看起来像黑色树枝的物事，走进小屋院落。

  嘭。

  他把物事丢到地上，闻了闻气味，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猪油煎蛋的香气。

  吱嘎一声，木屋门缓缓打开，里面明德道人慢悠悠端碗走出，拿着大葱一边吃一边看了看地上的物事。

  「怎幺成这鬼样子了？」

  「不知道，我好不容易砍下来，马上就萎缩了。」林辉摇头，他砍断的是无面人的右臂，当时砍下来还是完整饱满的，甚至还有透明色的血液滴落。这才几分钟，右臂便干枯萎缩成了这副模样。

  「行吧，保存不当应该是。」明德摇头，「算你过关。」

  「多谢老师。」

  「先别急，这才是第一关，这雾气中修炼，好处你也体会过了。淬体快了不少吧？」明德笑道。

  「是....弟子也很奇怪，难道这雾气，对淬体本身也有好处？」林辉点头，心中好奇。

  「我不清楚，但不管是淬体，还是内力修行，雾区内的效率都要比无雾区快很多。这点是经过所有人验证后的结果。」明德道，「练了这幺久，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休息一二了，长时间待在这里，宁香需要补充，人也会精神偏移，出现各式各样的问题。」

  「是。」林辉恭敬点头。

  两师徒慢悠悠收拾东西，吃过煎蛋，关上小屋朝着道观方向返回。

  一边赶路，明德也在一边抓紧时间传授剑法方面的小细节。

  清风观的剑术，要应用在实战中，其实是有几重境界的。

  这点七节快剑这样的练法是看不出来的，但从九节快剑开始，就初步有了分别。到了清风剑，差异会迅速拉大。

  林辉全神贯注听着，心中对快剑的领悟越来越深。

  「招数是一样的，剑法其实就那幺几种基本招式，可为何不同之人使用出后效果天差地别。这其中的关键，便是理解。」

  明德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响起。

  「为何很多祖师前辈们，总喜欢从不同事物中寻找武学感悟，为何不一股脑都去钻研最强的一道，最强的风格？」

  「原因有二。」

  「其一，人各有不同，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其二，最强的风格最强的道，涌入的人更多，除非道与道之间差距极大，否则强行挤入，最终比拼的其实还是付出和资源。若是比拼这些，普通人又如何能与上层相扛？」

  「于是前辈们，便选择了另辟蹊径。」

  不多时，明德跨出迷雾，回到无雾区内。

  身后林辉也紧随其后。

  「所以你需要做的下一步，便是将剑法熟悉到一定程度，然后才能将其随着自身条件状态来调整改变，使其从门派的剑法，变成你自己的剑法。这，就是不同人的剑法风格。」

  「快，慢，时机把握，身体协调更擅长哪些招数，这些都是需要你自行去研究了解。记住，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明德的指点，第一次让林辉对自己的所学剑法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之前也有尝试着按照上辈子的一些网络理论习练，但都没有师傅当面肯定前进方向这般来得让人踏实。

  两相对照，他心中对剑法武学的认知也迅速得到提升。

  两人回到明德所住院子边。

  「好了，许久不出，你也回家一趟看看父母。近来多事，好好安安他们的心。」明德叮嘱。

  「是。」林辉点头，告退。

  回到道观收拾了下，洗了个澡，换身衣物，又将伤势处理好，他这才带上些银钱朝家里返回。

  临走前看了眼血印，进化剩余时间还有三个多月，他也算明白了，这血印就是按一开始确定好的时间一直倒退，不会因为他对九节快剑的感悟熟练度增加而发生变化。

  相当死板。

  『以后还是拆开单招进化比较划算，这一下九个月时间，整个剑法本身无法结合我自己的练习感悟，效率太低。若是一招招来，新进化的招式，完全可以衔接我自身的随时进度，能减少不少时间。』

  林辉心中盘算着，快步赶着路。

  从清风观到家的这段路程不算近，当初赶着车也花了足足半天时间才到，如今他徒步前行，展开身法速度，也花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到镇上。

  灰蒙蒙的天色下。

  前方模糊的黄泥道两侧，渐渐开始出现光秃秃的田野。

  雪粉化了一些，田野里黄一块绿一块白一块，颜色丰富，倒是美观了不少。

  几个简陋的灰衣服稻草人，孤零零的站在田野中间，随风扯着身上的烂布。

  林辉心中稍微安定了些，又继续往前。

  渐渐地，两边田野小径上也有农户扛着锄头等农具走动。鸟雀叽叽喳喳在田边跳动打斗，生机和活力也随着落雪的停止慢慢恢复起来。

  不多时，路边开始出现一户户单独小院，院落有的修建了泥墙，有的则是石墙，穷一些的甚至只有木栅栏。

  林辉很快来到一户灰白石墙大院落门前，看着门上贴着红春联：竹影扫街尘不动，春声入户福常留。

  横批是平安是福。

  『这一看就是花钱请人写的，家里看来是宽裕了。』林辉心情好了不少。

  他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

  门还没敲第三下，便自己哐的一声开了条缝。

  林辉一愣，从缝隙里隐约听到里面屋子有说话声。

  他干脆拉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一群小黄鸡仔窜来窜去，被他吓得四散到角落里不敢出来。

  那里屋的声音此时也越发清晰了。

  「...心是好的，只是当时的情况确实难办，机会就那幺一个....」

  声音有些耳熟，让林辉面色有些皱眉起来。

  他几步并作一步，推门进到里屋，看到父母都在，正坐在椅子上面色难看，显然是遇到什幺难以决定之事。

  两人一下看到进门的林辉，顿时吃了一惊，迅速站起身。

  「阿辉你怎幺回来了？不是还没到假期吗？」姚珊快步走近，捏了捏儿子胳膊，确定肉还多，没瘦，顿时心里放下了一半。

  「还换了新衣服，我上次给你做的那身呢？」

  「额....」林辉话音卡了，那身在和无面人的厮杀里坏了很大一道口子。

  这实战淬体快是快了，就是有点耗衣服。

  「你小子，回家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和你妈也好给你准备伙食，你现在食量大，不提前买菜根本不够你耗。」林顺河也走近无奈道。

  「爹没事，一会儿我和你一道去买。」林辉笑了笑，目光瞄到了屋里另外的几人，显然，这几人就是刚刚父母连门都忘了关，心情不佳的源头。

  看到这几人，他也心中明了了。

  难怪父母心情不好，换他来怕是心情更糟。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家族长，林顺河的亲爹，他林辉的亲爷爷——林超易。

  此时的林超易老脸上带着一丝慈祥笑容，一身干净整洁的青绿色员外袍，手里杵着绿松石镶嵌的红木拐杖，看上去态度和以前无视林辉一家的姿态有了天壤之别。

  「是林辉啊，好久不见，爷爷这次来，是为之前对你们的态度不好道歉的。」他笑容一敛，哀叹一声。「之前....」

  「道什幺歉？我早就不记得什幺事了。」林辉看了眼父母难看的表情，心里明白过来，直接打断道。

  「不记得？那就好，那就好，我还说....」林超易再度叹气，「其实啊当初那件事，说清了还是我这个当族长的没有处理好....」

  「不，您处理得很好，我们现在不是各自都过得不错吗？您看过情况后就回去吧，这边不用您操心。」林辉笑了笑，插话道。

  「你看看，你这儿还是没原谅我，怪我。怪我这个老家伙当初做事太不地道....」林超易低下头，老脸颤抖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您没错，好了，现在可以回去了，这把年纪了就别在外面吹风淋雨了。好好颐养天年就是。」林辉继续道。

  噗通。

  话音刚落，他面色一变，迅速朝一旁躲开。

  只见他面前的林超易居然一个毫不犹豫，膝盖一弯，拐杖抛掉，对着他和父母就是一个下跪。

  林辉避开了，父母居然也熟练的避开了，且脸上没有露出丝毫震惊之色。

  这让林辉震惊的同时，也明白为什幺刚刚自己回家，看到父母脸上的神色那般难看为难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超易，这货嘴里还在不断地道歉，说着自己当初不该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老四啊，我给你跪下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可无论什幺错，毕竟咱们还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你知不知道你们走后，我一个人每每在夜里，想到当初的决定，都心如刀割....」林超易声音颤抖，给人一种无比可怜，随时可能倒下休克的样子。

  见状，林顺河也毫不犹豫的拉着妻子对着老头子当场跪下去。

  「老爹你当初抢我儿子机会，抢我和妻子大半辈子心血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不会把我们给逼死？」

  他神色果决，毫不被老爹的这番作态哄骗，从小到大他已经见多了林超易这般做戏。

  「你是我儿子，我这个当爹的如何会想把你逼死！？」林超易声音大起来。「虎毒还不食子！何况人？？」

  「你也知道虎毒不食子？咱们搬家这幺久，你早不来道歉晚不来道歉，偏偏是看我们家有点起色就赶紧跑来？老爹，你那三板斧我早就全会了。要不要一会儿我先给你表演晕一个，然后再口吐白沫多吐点血？」林顺河也拔高声道。

  他看着同样无语且不知道该怎幺办的林辉，朝儿子摆摆手，示意他来处理这边，让其进屋休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