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感谢盟主Raise_lovell)

作者:一橛柴
  随着朱由检的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几乎是不分先后地站了出来。

  左边一人,须发皆有霜意,面容清灌,正是孙慎行。

  右边一人,身形稍显瘦削,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却是刘宗周。

  二人一出,满殿的目光瞬间便聚焦了过去。

  殿中众位大臣各自相望,神色各异,一些人眼神之中,竟隐隐流露出一丝期待。

  这些目光,多来自那些偏向旧政,或是刚刚被重新起复的官员。

  然而令人玩味的是,便是在新政序列之中,如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李国普,乃至翰林学士成基命、英国公张惟贤这等老成持重之臣,眼中也有些期待。

  唯有秘书处的年轻官员们,以及杨景辰、霍维华、薛国观这等新政新贵,才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一场真正的交锋还未开始,这殿中,已然是泾渭分明的众生百态。

  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立场,一切纷争,皆有其根源。

  利弊相转,一切矛盾都具有两面性。

  新君登基以来,雷厉风行,以“新政”为旗,大刀阔斧,确实鼓动了人心,也凝聚了一批锐意进取的干臣。

  新政之事,几乎是毫无阻碍地滚滚向前。

  但矛盾的另一面,便是“旧政”官员们,正无可奈何地被边缘化,沦为一个尴尬至极的角色。 每日的拉通会,没有他们的位置。

  象征荣耀与功绩的红绿赏罚,没有他们的份。

  大朝会上公布的各项新政章程,他们只是听客。

  甚至连加俸这等实打实的好处,都与他们无缘。

  最可气的,便是休假之制。

  新政官员一月三休,而他们却只拿到一月一休。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歧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随着新政的名额在各个衙门逐渐收窄。

  许多渐渐确定自己今年无缘“转正”的官员,一部分选择了躺平摆烂,另一部分,则开始抱团取暖,试图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其中引发的各种问题,虽然还未完全暴露,却已经被朱由检通过各个渠道全面捕捉到了。 以他那防微杜渐,甚至可以说是“苟道中人”,保守至极的性格,当然不会等到这股浪潮真正席卷,到了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于这场无法回头,没有攻略的穿越之旅,朱由检的内心深处,始终被一种巨大的、悬而未决的恐惧攥住心脏。

  在他那一知半解的历史知识中,明末,是天崩开局。

  可他偏偏放眼望去,一切似乎都好得有些不真实。

  陕西的情况似乎还好,纵然大旱要从明年开始,以现有的储备和动员能力,似乎也能撑一下。 只等陕西组的策论做完后,仔细选出陕西的治政小组,把对藩王开刀的授权提供给他们,这群文臣估计会非常乐意损王肥民。

  无论如何,风调雨顺了两年的陕西,如今必定有存粮的,只是存粮在谁的手中而已。

  而后金皇太极方面的威胁,也因为一场蒙古青城之战,布下了一道厚实的缓冲,不至于如同历史上那般,在两年后就猝然兵临城下。

  中央的威信,皇帝的威信,似乎还在巅峰。

  他接触到的官员,也远不是史书中那般蠢笨、贪吝到毫无救药。

  浮本之中,有老辣的治事经验; 公文之中,有地道的独到见解; 面试之中,展现出显著能力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那么...... 到底明朝是怎么亡的呢?

  正是开局如此天胡,如此顺利,如此风平浪静,才愈发地显出未来那深渊的恐怖!

  那场毁灭性的干早,具体是明年开始? 还是后年? 又会在什么时候彻底爆发,席卷整个北方? 朱由检又没带百科全书,这些要命的细节,他全都不知道!

  所以,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就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寝食难安。 是故,他才像一个疯子一样鞭策着所有新政人员,把他们一个个抽得和陀螺似的。

  用近乎压榨的方式,硬是在短短数月之内,重构了中枢的工作方式,并给出了一整套细节到令人发指的新政方案。

  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朱由检不知道那吞噬一切的灾祸何时会以何种面目出现,所以他只能将每一个可能的隐患,都按死在萌芽之中,用万钧之力,将其轰然碾碎!

  所以,他才会将三分之一个朝廷的力量,都砸进一个小小的北直隶新政筹备工作之中。

  又准备了地方官数量一倍以上的官员来作监督、政策制定、考成任务管理等工作。

  但在许多大臣眼中,这实在是太夸张了。

  陛下何至于此啊!

  太急、太切、太夸张了!

  陛下何至不信天下至此呢?

  在他们看来,圣君临朝,国势稳中向好,只要圣君稳坐中枢,按部就班,徐徐图之,一切都会好起来。 治大国,若烹小鲜。

  纵然人地之争确实存在,但问题发现了、公开了,一切就好办了。

  只要圣君不改弦易张,突然修仙,那么事情慢慢做,一定是能够成功的。

  何至于要在两个月之间,切成这样呢?

  何至于嘴上说十年平辽,二十年生息,但实际动作却是如此狂涌奔袭呢?

  人与人的悲喜不能相通。

  知晓末日真相的皇帝,与为圣君临朝而欢欣鼓舞的大臣们,完全无法共鸣。

  整个朝堂因此隐隐形成了一股子反急、反躁的浪潮。

  这股浪潮并不是要反对新政,也不是说不改革,只是希望缓一些、慢一些、从容一些。

  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才是他们信奉的至理。

  是故,由成基命牵头翰林院组织的这场“张居正新政批判学习日讲会”,不止是皇帝的心愿,更是众位大臣的迫切心!

  上次成基命汇报说,翰林院正在梳理史料奏疏,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进行第一次日讲。

  众位大臣明面里说好好好,不急不急。

  结果不到三日,他就被首辅、次辅、各部尚书轮番登门“关切进度”。

  那阵仗,逼得成基命仓仓促促,只花了十天时间,就抽打着翰林院上下,简单梳理了一番材料,办起了这第一场日讲。

  秘书处、各委员会全体成员,与永昌帝君一同列席。 一应有兴趣的各部司官员,皆可参加。 偌大的文华殿,硬是满满当当坐了两百多人。

  会议开始,翰林院的官员们引经据典,分享着万历年间的各种案例。

  一同参会的各位文臣,则是或明或暗,不断地试图引导御座上的那位年轻君主。

  “陛下,万历清丈之事,所谓反抗抵抗,只在文臣攻讦江陵公而已,陛下如今诚心定性,区区如此手段,如何称得上反抗。”

  “陛下,万历年间清丈田亩,地方上虽有微词,但终究顺遂,可见地方抵抗并非那般恐怖。” “陛下,此事关乎国本,不差一时,或可等到明年夏税再行尝试,也为不迟。”

  “陛下,北直隶一地,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只需安排几位得力干臣,足以成事。”

  当然,这“得力干臣”是谁,那自然是要再认真讨论的。

  然而,御座上的朱由检,对这些隐晦和公开的谏言,从来是左耳听,右耳出。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一门心思全在那些案例的细节里。

  终于,在翰林院编修傅冠分享完一个“地方乡贤辅佐清丈,政通人和”的案例后,皇帝开口了。 这是皇帝第一问。

  “傅编修,方才所言,万历新政多赖地方推举「德高望重'之人主掌、监督,方得顺利。” “那麽,何谓”德高望重'? 由谁来定义? 又如何保证被推举出的,就一定是真正的德高望重,而非地方豪强,依仗无赖胥吏,借势推出的傀儡,借以包揽新政丈田之事? “

  一连串的追问,让刚刚还口若悬河的傅冠,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嗫嚅半响,最后只能躬身道:“臣...... 臣愚钝,会后当与有地方任官经验的同僚详加交流,补充此项信息。 “

  皇帝点点头没有发怒,继续听讲。

  刚听完万历清丈的八条条款,皇帝的第二问又来了。

  “华编修,万历清丈八款,其核心在于”额失者丈,全者免'。 “

  ”其本质,是在反复初的田亩赋税定额。”

  “但如今我大明丁口滋生,早已远超国初,以六千万丁口之财富,去应对一亿五千万丁口之国度,可乎?”

  翰林院编修华琪芳当场呆住,呐呐无言,只能无助地将眼神投向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成基命。 皇帝第三问,目光却已然落在了成基命身上。

  “那么,万历新政,只求追复前额。”

  “而我们如今要行的,是彻底清丈,是要在一亿五千万丁口之上,征集一亿五千万丁口的赋税!” “这其中要从豪强、胥吏、士绅手中夺走的利益,又岂是万历新政可比?”

  “这种彻底清丈,能引发的反抗等级、规模,又哪里能够与万历新政全然一样?”

  “所以,万历清丈中,地方只有清丈不得力,清丈不彻底,却无反抗清丈之说,此等案例,真的可作今日之参考吗?”

  成基命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他无助地望向首辅黄立极,却只换来黄立极眼帘低垂,端坐如松,视若无睹。

  皇帝仍不发怒,只是继续追问他关心的细节。

  “华编修,万历清丈八款中,第五款「”严欺隐之律',言称自首者免罪,豪右隐占者发遣重处。” “朕想知道,实际实践中,真有豪右主动申告吗? 未申告而被发遣的,可有实例? “

  ”此等现象,是多还是少? 所占几何? “

  这个问题还算简单,可怜的华琪芳定了定神,恭敬回道:”回陛下,臣会后即刻去刑部、并调阅万历年间奏疏,查找以往案例。 “

  这不算完。

  皇帝第四问、皇帝第五问、皇帝第六问...... 皇帝第四十二问!

  一问接着一问,一问快过一问,一问比一问更加直指人心,更加切中要害!

  整个文华殿,从一开始委婉劝谏的祥和气氛,逐渐转为全神贯注的聆听。

  到最后,甚至有大臣按捺不住,征得陛下许可后,起身发言,与其他大臣就某个问题当场辩驳起来。 所有人都忘记了开这场会的初衷,彻底沉浸在了这场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最高规格、最深层次的政策思辨会中。

  一个个史料被反复拷打,一份份奏疏被重新解读,更有出身各地的官员站起身来,以亲身经历献身说法。

  最惨的,反而是主办此事的翰林院众官,一个个被问得汗流浃背,面色苍白,几乎要瘫倒在地。 一成学士当初说的是,先简单做一版就好了,却并没有说过,是要如此规格的啊!

  然而,当日讲最终结束,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怒,斥责翰林院准备不力之时。

  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忽然抚掌,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学问,学问,问中学,学中问,正是如此了!”

  “朕今日所发各问,并非是要苛责诸卿。”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知者答,答者又辩驳,这才是真正的做学问,才是真正的为国谋事!”

  “朕今日,方才领略到诸位先生的真正风采了!”

  说罢,这位年轻的天子,竟对着满殿臣工,微微行了一个幅度极小的师生之礼。

  就是这个动作,让翰林院的几位老编修,瞬间红了眼眶,几乎要当场哭出声来。

  天威难测,天恩浩荡!

  圣明的永昌帝君,最后不仅没有发火,反而给翰林院众人批了一天假,每人赏银十两。

  当然,与这一切赏赐一起发生的,还有新的任务限定......

  一、限定十五日后,再开第二次学习会。

  二、讨论整理完后,再开第三次学习会,刚好放到北直隶地方官的培训日程中去,让到时候要上任的地方官们一起旁听。

  总之,一通搓圆捏扁,胡萝卜加大棒之下,那些新政中的保守派大臣们,直到走出了文华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猛然意识到。

  他们这次改变新君想法的打算...... 似乎又落空了。

  正因这诸多因由,才有今日殿中各人的百般立场。

  如黄立极、李国普这些人的眼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两个依旧站在殿中,尚未发言的身影。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寄托在这些过去以气节和强项令著称的东林老臣身上了。

  或许,只有他们,才能让这位策马狂奔的陛下,稍微慢一些,稳一些。

  毕竟,圣君临朝,国势渐好,何必如此急切呢?

  当初万历皇帝的各类新政,说到底,不过一员干臣便能推行。

  何至于如今,要卷起整个朝堂三分之一的力量,尽数轰入一个区区北直隶之中。

  这等规格,北直隶的地主豪强、盗匪胥吏们听了,怕是就要打好行李,带上包袱,连夜逃出京畿之地了。

  前事不叙。

  而如今,武英殿中。

  那两个寄托了许多“新政保守派”最后期望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刘宗周与孙慎行对视了一眼,前者微微拱手,退后半步,先行坐下,示意由孙慎行先开口。 孙慎行深吸一口气,苍老而清瘥的面容上,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对着御座朗声道。

  “臣今日所奏,颇有不悖,或会触犯君上,然此皆臣肺腑之言,按抑许久,不得不发!”

  “陛下! 这天下不是不能改,恰恰是...... 改得太迟了! “

  此言一出,满殿不由微微哗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来劝谏行事稍缓的麽? 怎么听起来如此急切?

  然而孙慎行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然则,要改,却不应如此改! 新政旧政之制,大谬也! 诚为祸乱天下之始! “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纷纷抬眼,小心翼翼地朝御座上的朱由检看去。

  却见年轻的天子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他对着孙慎行,虚抬了一下手,温声道。

  “孙卿,请畅所欲言。”

  “朕,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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