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雨露不均,最是熬人
作者:一橛柴
第92章 雨露不均,最是熬人
朱由检摇了摇头,将那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暂时搁置。
成立一个全新的、凌驾于内阁和司礼监之上的权力中枢,这想法极具诱惑力。
正德皇帝时有所谓「豹房公廨」,嘉靖时有所谓「西苑直庐」,本质上都是绕开祖制,对内阁、司礼监的权力进行重构,从而将皇帝的个人意志放大到极致。
以大明朝皇帝的权威,只要不是太过颠覆礼制的事情,几乎没有做不成的。
所谓的大明内阁,不过是残缺版的宰相,根本无法与皇权分庭抗礼。
但朱由检按捺住了这份冲动。
一来,眼下的工作量,他尚能应付。
随着密折制度的推广和厂卫的重整,信息洪流的到来是必然的,但那也需要时间。
在潮水真正淹没案牍之前,他还有余裕。
更重要的,是人才。
器成还须良匠,法立更待贤臣。
他可以轻易地搭建起一个新机构的架子,但往里面填充的,如果依旧是那些满脑子旧时代思维的官僚,那组装起来的,本质上不过是一个「内阁之内阁」,一个放大了的司礼监罢了。
那样的机构,与他设想中那个高效、专业,能够媲美后世的「总参谋部」或「秘书处」的现代组织,相去甚远。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需要时间,去慢慢物色、筛选、乃至培养出真正符合他做事标准的人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禀告声。
「陛下,王公公到了。」
「让他进来。」朱由检的声音平静无波。
很快,东厂提督太监王体干碎步而入,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奴婢王体干,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由检的目光并未从手中的奏疏上移开,只是温声道,「旁边坐下,等朕批完这几份奏疏,再与你说话。」
「谢陛下。」
王体干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殿中一时间,只剩下朱由检翻阅奏疏时,那「沙沙」的纸张摩挲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锉刀,在王体干的心上来回刮擦。
他不敢擡头直视天颜,眼角的余光只能盯着地面,以及不远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那身绯红袍服的下摆。
那袍服的料子极好,泛着一层柔和而尊贵的光。
只见那袍服下摆轻轻一动,往前挪了半步。
高时明那略带谦恭,却又从容不迫的声音,从王体干的头顶上传来。
「陛下,这三份便是曹化淳、刘若愚、郑之惠三人所呈,关于宫中人事、财税、监察的条陈。」
王体干的心中,瞬间五味杂陈。
「东厂钦差掌印太监」,这是何等威风的名头!
放在过去,足以让百官侧目,让朝野震动。
然而现在,他却只有奉诏之时才能入宫。
论及在皇帝面前的体面和权势,不要说与高时明这个新晋的司礼监掌印相比,恐怕连那些能在御前走动的牌子太监都不如了。
大明的太监,权势从来不在于官职品级,只在于离皇帝的远近。
一个不能时时见到皇帝的东厂掌印,还谈什幺权势地位!
他正思绪翻涌,头顶上,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伴伴,你记一下朕的口谕,发给这三人。」
「宫中太监精简后,多出来的人手要如何安置?其中年老体弱之人、年富力强者,当如何区别处置?」
「新设的财政查帐、宫内监察之职,又要如何与人事升迁相互协同,形成制约?」
「还有,这些策论太过空泛,要再具体一些!到底要裁撤多少人,裁哪些人,分几次裁,预计何时能够落实到位……」
「朕就不一一细说了,你将前几日薛国观那份关于京营整顿的奏疏,连同朕的批红,抄录一份发给他们三人看看。让他们重新做一份交上来。」
王体干的心,一截一截地往下沉。
监察、财税、人事是什幺事情?
为何没有人与他说这等消息。
新君登基不过些许时日,这宫中之人这幺快就转投他处了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其中的衰荣冷暖,可不仅仅在于君上啊。
高时明的袍服下摆微微一压,那是他在躬身领旨。
「微臣记下了。」
高时明的称呼让王体干眼皮一跳,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了起来。
还「微臣」?你不过是个阉货,竟也敢在御前自称「臣」?
魏忠贤的尸骨未寒,前车之鉴,你难道就忘了吗!
蠢货!蠢不可及!
然而,高时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紧。
「陛下,这里剩下两份,便是……便是您之前特意关照过的那两份了。」
高时明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王体干的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陛下都让我坐在这里了,有什幺事是需要瞒着我的?!
他心中切齿,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殿中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朱由检翻阅奏疏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
「这两份方案,也不行。」
「国普之策失之激进,景辰之策失之保守。看似周全,实则依旧是空谈条略,未见其骨。」
朱由检的声音顿了顿,忽然转向了王体干。
「体干。」
「奴婢在!」
王体干一个激灵,瞬间从锦墩上滑跪到地,整个身体都伏了下去。
「朕前几日让你盯好城中之事,可有进展?」
「回陛下!」王体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发颤,「奴婢……奴婢奉旨之后,日夜不敢懈怠,确有所得,愿为陛下一一说来!」
「城中……」
他刚开了个头,就被朱由检打断了。
「不必如此。」朱由检的语气依旧温和,「坐着回话吧。高伴伴,扶体干起来吧。」
高时明应声上前,伸出手臂,虚扶了王体干一下,口中言语幽幽:「王公公,起来吧。」
王体干借势起身,与高时明对视了一眼。
他只觉得那张笑脸之下,潜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漠。
天子之威,不在雷霆,而在雨露。
雷霆之下,人只会畏惧;雨露不均,才最是熬人。
王体干心中念头模糊闪过,来不及多想,讪笑一声,小心在锦墩上坐好。
不能继续这幺下去了!
再这幺熬下去,不说权势如何,恐怕迟早要被新君弃之敝履!
等到权势尽失,就算陛下不杀他,也多的是人要杀他!
——田尔耕,对不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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