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陛下,奴婢没有梦想(求票票)
作者:一橛柴
第58章 陛下,奴婢没有梦想(求票票~)
——你的梦想是什幺?
高时明正躬着身,为自己最后第三策的贸然失言后悔不已,却没想到听到这个问题。
他愣了一下,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在宫中多年,他听过皇帝的各种问题,有关于朝政的,有关于起居的,有关于人事的,甚至还有关于道经的。
但「梦想」?
这是头一遭。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擡起一点眼皮,看到的是新君那张带着些许探寻的年轻脸庞。
没有等到可能的雷霆震怒,高时明心下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来。
但他依旧满脸疑惑,斟酌着回道。
「陛下……奴婢,这几日来睡眠都浅,并未做梦……」
朱由检闻言,一时啼笑皆非。
他擡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无奈地笑道:「是朕说错了,不是睡觉做梦的梦想,是志向,你的志向是什幺?」
志向?
高时明拱着手,呆立在当场。
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了当初在内书堂,老师们「明辨是非,体国为公」的殷殷教诲。
想到了被贬斥到神宫监,百无聊赖之下,只能靠着一卷卷道经打发光阴的孤寂。
也想到了这几日时来运转,重新回到司礼监后,周围人那一张张恭维、谄媚、奉承的脸。
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然而……
我,不过是一个阉人而已啊……
高时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
「陛下取笑了,奴婢不过一介阉人,身根不全,侍奉陛下已是天恩,哪里……敢谈什幺志向呢?」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充满了谨慎与谦卑。
在宫里沉浮了数十年年,他早已明白,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说的别说,做好一个奴婢的本分,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朱由检却不以为然。
他从御案后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高时明,微笑着说:
「谁说阉人就不能有志向?」
他拿起手边刚刚放下的名单,轻轻扬了扬。
「若不是汉时蔡伦改进造纸之术,我等如今还在用笨重的竹简书写。」
「就算不说那幺远的,本朝的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扬我大明国威于域外。」
朱由检说着,指了指殿中屏风上那副巨大的《大明混一图》。
「若不是他,我等如今又怎知,在这堪舆之内,天下竟有如此之大,万国来朝又是何等盛景。」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内回响,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哪怕不说这些先贤。」
朱由检走回到高时明面前,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就说你司礼监中,不是有一名叫刘若愚的秉笔幺?」
「朕听闻,他当年是因为感异梦而自宫,想必,他也是有他的志向的罢?」
他鼓励地笑了笑,语气愈发亲近。
「高伴伴,大可不必如此自馁。想到什幺,便说什幺。」
「志向听着太大,那便随便说说也行。再怎样,你总有自己想要做的事罢?」
秋日午后的太阳照入殿中,打在朱由检脸上。
淡金色的光芒衬托着,让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灿烂,温暖。
高时明看着眼前这位不过十七岁的年轻君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刚净了身,在黑帘遮蔽的小屋中嚎哭时,好像……也是这秋末之时。
老太监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芽儿哟,莫哭,莫哭……」
「进了宫,就有吃不完的白面馍了……」
可是那时候的屋里面却半分阳光也透不进来。
如今一晃到此,居然已是三十年了。
高时明一时间呆住了,眼睛都有些发涩。
朱由检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聊聊心事嘛,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高时明只失神了片刻,便很快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本想开口说些「为陛下忠心耿耿,万死不辞」的场面话。
可话到嘴边,看着新君那清澈真诚的眼神,他又直觉一般地觉得,这肯定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犹豫再三,他终究是长叹了一口气,放弃了那些虚浮的辞藻。
「陛下……奴婢如今,确实没有什幺志向了。」
他决定有选择地说部分真话。
「奴婢小时家贫,若真有过什幺志向,或许……就是能顿顿吃上白粮罢了。」
「后来侥幸进了宫,又想着,能进内书堂识文断字,便心满意足了。」
「再后来,得蒙先帝垂青,得以伺候先帝读书,稀里糊涂的,竟一跃而成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那时的奴婢,也曾意气风发过,也曾想着,要效仿先贤,做一番事业,才不负圣恩。」
「可……再后来,又被魏逆所驱,贬去看守神宫监,一上一下,尝尽了这宫中的人情冷暖。」
「初始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凭风再起,可日子久了,心气也就磨没了,不过是每日钻研些道家典籍,聊以自慰罢了。」
高时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直到如今,承蒙陛下不弃,将奴婢从泥潭中拔擢而出,委以信任。」
「奴婢心中所想,除却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圣恩之外,委实是……不知自己还能有什幺志向了。」
朱由检一直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高时明说完,他才终于发出一声感叹。
「你做事干练,性又廉谨,于细微处总有大觉察,却不知是哪位内书堂老师,有幸教导出了你这样的学生?」
高时明刚从感慨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听到这个问题,心中微微一凛,赶紧恭敬地垂首道:
「回陛下,奴婢乃是万历二十六年入的内书堂,当时的授业老师,乃是翰林院的韩爌、朱国祯、沈三位老师。」
朱由检在脑海中原主的记忆中飞速检索着这三个名字,片刻之后,找到了答案。
韩爌,东林党魁首之一,天启朝的内阁首辅。
朱国祯,亦是天启朝的阁臣。
沈,天启初年和东林打擂台的狠人,可以说是阉党前辈大佬级人物。
好家伙!
东林党大佬和阉党大佬,居然都是你这一届的授课老师?
这师资力量,未免也太雄厚了些!
高时明见朱由检不语,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自己说错了什幺。
谁知,朱由检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很好!」
他拍了拍高时明的肩膀。
「起于微末,攀过顶峰,亦跌过谷底,如今又再次升起。高伴伴,你这半生,也是极有故事的人啊。」
高时明赶紧躬身:「奴婢不敢。」
朱由检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谨。
他转身走回御案,语气却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伴伴愿与朕坦诚,朕很开心,那朕便也与你说说,朕的志向吧。」
高时明心中一肃,赶紧站直了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的严肃模样。
朱由检的目光投向殿外那片湛蓝的秋日天空,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老生常谈。
「朕登基的时候就知道,这大明,恐怕是要亡了。」
高时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要跪倒下去。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就在不久前,就在这干清宫,新君对英国公张维贤,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
英国公是谁?世袭罔替的国之柱石,勋贵第一人!
自己又是谁?一个刚刚从神宫监被重新启用的阉人奴婢!
这种话我怎幺敢听,我怎幺能听,我哪里愿听!
「别急。」朱由检擡手止住了他的下拜,「听朕讲完。」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官结党,只知搜刮民脂民膏,视国库为私产。」
「武将怕死,喝兵血吃空饷,边备废弛如筛。」
「宗室藩王,圈占天下良田,自身却如猪一般被豢养,耗尽国朝血脉。」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放眼望去,北有后金虎视眈眈,丁卯之役中进掠朝鲜,而大明却无能为力。」
「关中灾旱渐渐显,民无隔季之粮,兵无三月之饷。只需要一点火星迸射,瞬间就是地崩山摧。」
「伴伴,你告诉朕,此情此景,像不像历朝历代,王朝末年的景象?」
高时明内心惶恐,却还得装做一副认真听讲、忧国忧民的摸样。
「以史为鉴,如今这天下,危若累卵,却不知是会先毁于关外的蛮夷,还是会先烂死在揭竿而起的黔首之中了。」
「若是不做改变,这大明,纵使不亡在朕这一世,恐怕,至多也不过亡在下一世罢了.」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高时明的身上。
那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所以,若是说志向,那幺朕的志向,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那便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说到这里,朱由检猛地伸手,紧紧握住了高时明的双臂,四目相对,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高伴伴,你既看不清自己的志向。」
「那幺,何不就以朕的志向,为你的志向!」
「你说呢?!」
梦想这个词在古代多用于「空想」,「睡梦之想」。
例如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
高时明入宫、出生时间不可考,书中为大概推算而已,勿cue。
他的坟墓在后世挖出来了,挺小的,不算豪华,我放彩蛋章里了。
坟墓上题「一化元宗洞主」,石刻楹联为:「仁民爱物维国运,复忱怀伦衍圣传」。
这个一化元宗,就是他编写的《一化元宗》养生道书。
——
刘若愚,司礼监秉笔太监,本名时泰,避光庙年号改名。
我大量引用他的《酌中志》。
父亲是刘应祺,官至辽阳协镇副总兵,和李成梁有冲突,为李成梁迫害,最终回乡病死。
他则自称是:「累臣若愚,生于万历甲申二月,至戊戌七月悖父兄之教,感异梦而自宫。」
谁知道真正自宫的原因是什幺呢?会不会是为了帮助他远在辽东的父亲呢?不得而知。
——
万历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五日,命编修韩爌、简讨朱国祯、沈教内府司礼监书堂——《明神宗实录》
对了,魏忠贤也在这一期里读书,但是插班生过去的。
——
最后,今天这两章都是3k,加起来6k,比平时多了2k哈哈。
出了新书期,我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多写一点了。
朋友们!下周一帮我追读!不想再输了t_t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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